卯时三刻,后罩房。
沈明珠扎着马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她跟秦嬷嬷习武的第三天。双腿仍在发颤,但比头一天好了不少——至少能撑住半炷香不倒。
“收。”秦嬷嬷沉声道。
沈明珠缓缓起身,扶着墙站了片刻才缓过劲来。她一边揉着发酸的膝盖,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嬷嬷,你前几日出府采买,将军府附近可有什么异常?”
秦嬷嬷手上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姑娘是指什么?”
“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在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寻常街坊的那种。”
秦嬷嬷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确实有一个。城西福安客栈住着一个汉子,化名'张虎'。每日辰时出门,就在将军府前后街溜达——有时在街角茶铺坐上大半天,有时去后门巷子里闲逛。酉时前回客栈,几乎不与人交谈。”
沈明珠的心沉了下去。
“你认得他?”
“认得。”秦嬷嬷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叫赵虎,当年随老爷来京述职时在府中住过几日。老爷麾下的人,老奴不会认错。”
赵虎。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前世,赵虎在公堂上亲口指证父亲通敌。沈明珠至今记得那一刻——父亲那张铁铸般刚毅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茫然与心碎。
自己人的背叛,比敌人的刀更致命。
“他来京城的事,我母亲知道吗?”沈明珠压住翻涌的情绪。
秦嬷嬷摇头。
那天晚上,沈明珠旁敲侧击地问了母亲,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母亲对赵虎进京一事毫不知情。
父亲未曾派他来。
那就是韩家。
沈明珠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前世赵虎是出事前一年才离开北境的,这一世他竟提前出现在京城。韩家的布局,比她以为的更早、更深。
又或者——前世也是这么早就在布了,只是她浑然不觉。
赵虎此人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沈家头顶的刀。他人在京城,盯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府中有刘忠做内应,府外有赵虎盯梢,里应外合。
她不能贸然去找赵虎——一个深闺小姐无缘无故去见父亲的旧部,不但赵虎会起疑,消息传到韩家耳中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除掉赵虎?更不行。他若出事,韩家必然警觉,说不定会加速对沈家动手。
眼下能做的,是摸清他的规律,等待时机。
赵虎在外围盯梢,刘忠在内部抄报。一内一外,将军府被韩家罩在了一张网里。
但知道网在哪里,才能破网。
——
次日一早,沈明珠唤来翠竹。
“翠竹,有件事要你帮我做。”
“姑娘您说。”
“从今天起,你留意府里的刘管事。他每天什么时辰出门,去哪些地方,在府中常待在哪里——你都记下来。”
翠竹眨了眨眼:“刘管事?为什么啊?”
“别问为什么。”沈明珠看着她,“只管看,不要让他发觉。能做到吗?”
翠竹虽然满腹疑惑,但对自家姑娘向来言听计从,干脆点头:“放心,交给我。我盯人可细了,比盯厨房那口蒸笼还细。”
安排完翠竹,沈明珠换了身素净衣裳出了府。
她去松涛阁。
自从通过那间书铺给顾北辰传了匿名信、又收到他回赠的《北境志》卷二以来,她一直在等下一步回应。方家案堂审日近,她需要知道顾北辰那边查到了什么。
——
松涛阁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夹在胭脂铺和米铺之间,门面窄小,匾额褪色。
沈明珠正要推门进去,忽然注意到斜对面的旧书摊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虎背熊腰,偏偏生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憨厚得很。他穿一身不太合体的棉布衣裳,脖子上挂着一颗狼牙似的东西。
那人正翻着一本旧书,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却被春风送了几个字过来。
“这本不行,殿……”
他猛地住嘴,像被自己咬了舌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改口:“……殿堂这么大的铺子,怎么连本像样的兵书都没有?”
改口改得僵硬至极。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心虚,做贼似的往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把书一放,脚步飞快地朝巷子深处去了。
翠竹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人好奇怪,买个书急成这样。”
沈明珠没接话。
她目送那道虎背熊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目光微微一沉。
殿——什么?
那个被生生咽回去的字,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他虽然穿着寻常布衣,但举止间有一种不自知的警觉,像是习惯了给什么人当差的。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松涛阁。
赵掌柜照旧半眯着眼坐在柜台后。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本书,搁在台面上。
“姑娘上回订的书,到了。”
沈明珠接过那本书,翻到封底——夹层中有一张薄纸,字迹清瘦端正。
是顾北辰的笔迹。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内容,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纸上写了三件事。
其一,方家案的证据链有蹊跷。指证方远山的钱通,被逐出方府后这一年行踪成谜——去了哪里,靠什么过活,谁在养他,统统查不到。一个被赶走的下人,一年不做工还活得好好的,谁信?
其二,钱通被逐后曾在城南一带出没,而城南恰是韩宏道名下几间铺面的所在。两者有无关联,正在查证。
其三,纸条最后一行——“将军府外围有韩家眼线,请谨慎。”
沈明珠将纸条折好,塞入袖中。
那个“眼线”是谁,她已经知道了。但顾北辰也注意到了——这说明他在京城的情报网,比她预想的更广。
而钱通的背景……沈明珠暗暗攥紧了手指。前世方家案审理时,钱通出庭指证方远山贪墨,一口咬定账册是从方家祖宅搜出的。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弹劾方远山的背后站着韩元正,没人敢质疑。
但如果能查清钱通这一年到底被谁养着、受谁指使,方家案就有翻盘的可能。
这条线,必须紧紧攥住。
“多谢掌柜。”沈明珠买了两本闲书,不多停留,出门而去。
——
回程的路上,马车经过将军府所在的街口。
沈明珠习惯性地掀了一角车帘。
一个年轻人正从街口慢悠悠地走过。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挂着一只酒壶,步伐散漫得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沈明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那人生得极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乍看温润、细看却带着几分凌厉的长相。他的手指修长,随意地搭在酒壶上,像是握惯了笔,也握惯了剑。一头黑发只用一根旧布带松松绾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衬得整个人又懒又散,全然不像正经人家的公子。
但他经过将军府大门时,那双半阖的眼忽然微微一抬,目光往府门方向扫了一眼。
只一眼。极快。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那一眼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冷得很。
翠竹倒是注意到了他,小声嘀咕:“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看路。”沈明珠淡淡道。
沈明珠没接话。她放下车帘,将这道青布衫的背影记在了心里。
他提酒壶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是练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一个挂酒壶的浪荡子,容貌出众,虎口有剑茧。
先是松涛阁附近那个差点说漏嘴的壮汉,又是这个挂酒壶的青布衫。两个陌生人,同一天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而且都与将军府或松涛阁有关。
巧合?
沈明珠不信巧合。但她暂时没有答案。这些人是敌是友,还要再看。
——
翠竹的观察比沈明珠预想的要仔细。
五天后的傍晚,翠竹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汇报。
“姑娘,我盯了刘管事五天。他白天当差都很正常——查账、巡院、盯着下人干活,挑不出毛病。”
“但是?”
翠竹凑近了些:“但每隔三天,他就会在酉时前后溜达到后院,在后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上一盏茶的工夫。”
沈明珠坐直了身子。
“蹲在那里做什么?”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有一回我离得近些,看见他蹲下去往树根底下摸了摸,又站起来拍拍手走了。”
“每隔三天?你确定?”
“确定。”翠竹扳着手指头数,“初一去了,初四又去了,今天初七又去了。三天一次,雷打不动。”她歪着脑袋,“姑娘,后墙根那棵老槐树有什么稀奇的吗?总不会里头真埋了银子吧?”
沈明珠没有回答。
后墙。老槐树。三天一次。
死信箱。
把消息藏在树根下的某处,等外面的人从巷子那一侧取走——那面后墙紧靠府外的一条窄巷,外人可以从巷子里伸手取走东西,神不知鬼不觉。
韩家在将军府的暗线,不只是一条。
刘忠不仅在偷听——他在向外传递消息,而且频率稳定得像一座运转精确的钟。
沈明珠缓缓闭上了眼。
赵虎在外盯着,刘忠在内递着,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相识。韩家把将军府围得密不透风。
可她偏要在这铁桶里撬开一条缝。
“翠竹。”
“在。”
“继续盯。看他传了什么、怎么藏的、谁来取的。但绝不能让他察觉。”
翠竹郑重点头,虽然满脸写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听姑娘的”。
沈明珠看着翠竹离开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刘忠这条线不能动。不但不能动,将来还要用——让韩家通过他,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天了。
沈明珠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韩家的网很大。赵虎、刘忠、柳青衣——三条暗线分别盯着将军府的外围、内部和她本人的交际圈。三条线互不交叉,各自对接韩府。
但正因为互不交叉,她才有了操作的空间。
只要她让每条线看到的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韩家就永远拼不出真实的图景。
不急。
一步一步来。
沈明珠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是给顾北辰的回信。
信中只写了一件事:赵虎的下落和他的真实身份。
她相信,顾北辰会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