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轻抚凤冠上细腻的金丝纹路:“若取了这颗东珠,这顶凤冠岂不是黯然失色?”
掌柜笑了笑,眼尾的皱纹里亦藏着惋惜和不舍,“这顶凤冠上的每一颗珠宝都是我行商多年收集的,原本是为心爱之人准备的聘礼,我与她便是在炼境平安节相识,但……”
他眼底略过一瞬落寞,“如今用不上了。”
“二位远客自炼境来,便是有缘。看二位鹣鲽情深,若能成全,也是它的造化。至于东珠......江湖路远,总能再遇更合适的。”
他嘴上说着用不上了,可又说会去找更合适的,哪是要放弃的模样。
扈石娘指尖在凤凰羽翼上停留了一瞬,将凤冠推回:“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有故事的东西,掌柜又还抱有期待,还是收起来吧,说不定哪天柳暗花明、得偿所愿了呢?”
掌柜捧着凤冠的手忽的抖了抖,失笑:“若真有那天,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他转身入内堂之时又突然回头道:“今晚这条街有烟火盛会,坎、黎、巽三州最好的戏法班子都会来。听说罗楚王妃届时也会出现,在琼楼与众人欢庆,虽比不得北邙平安节的盛况,但两位既然是来如归游玩,错过也是可惜。”
“多谢。”萧遂怀与扈石娘道谢后寻了个茶摊等夜幕降临。
“罗楚王、王妃驾到——”
侍卫立于琼楼之上,一声长喝响彻云霄。
众人未及抬头,已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之声如潮:“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楼上人广袖轻抬,众人这才敢起身。夕阳余晖中,众人屏息凝神,仰望着琼楼玉栏前那对璧人。
罗楚王身着玄色蟒袍负手立于琼楼玉栏前,王妃在他身侧——
一袭莹白的广袖长裙随风轻曳,金线暗绣的云纹随着裙裾轻曳而流光溢彩。
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唇角浅笑,眉间却有一缕化不开的轻愁,耳畔东珠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腕间一串菩提子随着微风轻晃。
夕阳光线柔和,映在她轻扬的青丝上,宛如出尘的仙子般温柔、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琼楼下的喧嚣似乎与她无关,她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宛如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美得令人心碎。
“今日本王承蒙圣恩,主理罗楚。”
罗楚王声如洪钟,“本王深知民生多艰,但罗楚兴衰,皆系于你我。日后,愿与诸君共治罗楚,使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商贾通行、农桑无忧——!”
众人再次伏地高呼,“王爷圣明——”
话音刚落,一声尖啸划破长空。但见火树银花在暮色中绽放,照亮了整个罗楚城。
烟火盛会开始了。
突然,数道彩帛如虹桥般从四面八方射向舞池中央。一阵金铃脆响,有胡姬赤足踏着彩帛款款而来,金箔与花瓣如雨纷飞。香雾缭绕间,一位白衣仙子踏着素帛翩然而至,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是西址的舞团,胡姬腰似水蛇般柔软,眼神魅惑,衬得白衣仙子衣袂飘飘,愈发出尘。
就在众人如痴如醉之际,一声鹰唳惊空。但见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叼起素帛直上九霄,带着仙子消失在暮色之中。
百姓还未来得及惊呼,鼓乐骤起。
仙子竟骑着白象重现人间,身后跟着南矻最负盛名的驯兽班——
猴子骑羊、灵蛇起舞、黑熊越火……百兽献瑞,将盛会推向高潮。
夜色渐浓时,万籁俱寂。所有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漆黑如墨。
“怎么了?怎么突然黑了?”
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弄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引起一阵骚动。
“是哪个不长眼的灭了灯妨碍罗楚王和王妃观景?”
一个稚嫩的女声打破寂静。微光亮起,照出舞池之上提灯少女娇俏的面容。
“淘淘莫闹。”沙哑的老者声音响起,却是一个少年提灯登场。
有暗暗微光照亮了舞池高处的一隅,屏风后可见一人牵丝引线,另一人模仿各种声音。
原来是北邙的口技和傀儡戏。
少女撒娇:“师父,不是弟子做的,莫不是……”她故意拉长了声调,“有妖?”
话音刚落,霎时间阴风大作,一个树妖踏着黑雾登场:“还我娘子来!”
少女面不改色,高声呵斥:“堂下何妖,王爷王妃上座,尔等胡说些什么!?”
那树妖非但没被少女吓退,反倒上前几步,疾声厉色道:“我乃鼎立地万年树妖骆似锦,尔等捉妖师,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娘子抓进你的口袋。我虽是妖,可我娘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看我今日不杀了你去,替我娘子报仇,解我心头之恨——!”
台下的扈石娘忽然轻笑出声。萧遂怀正欲询问,却见她示意继续看戏。
台上,树妖与傀儡师展开殊死搏斗。最终树妖夺回爱妻,却中了傀儡师的同归于尽之术。
萤火般的光点钻入树妖心口,将其真心蚕食殆尽。
“相公——”
树妖娘子冲上去,扶住树妖摇摇欲坠的身影。
“娘子,别哭。”
树妖抬手,抚向爱人面庞,“我原是山间一株朽木,承蒙娘子青眼相顾,方知何为玉露金风。我与娘子少年夫妻,娘子待我亦是恩重情深,奈何奸人从中作梗,阻我幸福。”
“能换得娘子平安,我死而无憾。只是若留你独对残阳,余生孤单,九泉之下我亦魂魄难安。伏愿娘子今后安康顺遂,朱颜永驻,再觅佳偶,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
话音落,气绝,树妖身死。
众人唏嘘,尚来不及遗憾,一声空哨响,晋安的烟火腾空而起。
“这王爷可真是大手笔啊。”茶摊侧有人感慨。
另一人回应,“不是王爷。”
“是王妃。”
“听说是住在琼楼对面无香苑的那个晋安富商为恭迎王妃举办的。”
漫天华彩绽放,将晋安城的飞檐翘角、长街短巷都映照得分明。
可在这满城仰望的盛景中,唯独那个最该看懂这故乡风物的人,她的目光却没落在烟火上——
无香苑前,亦有人孑然伫立,站在阶上仰头观火树丛丛。
烟火明灭间,那人忽然若有所觉,但举目回望时,那灼灼目光已如烟消散。
她凝望他时,他的目光落在别处。
他追寻时,她的视线已然移开。
好似一场巨大的遗憾与错过。
而这一错眼,便是万水千山。
最后,一声凤鸣,凤凰浴火,涅盘重生。
各位戏班班主站上高台,齐声道:“我等恭祝沁辛公主安康顺遂,朱颜永驻,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