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的是郑老伯的孙子,那个发烧刚好三天的孩子。
沈知意和周叙白赶到时,海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孩子被捞上来了,浑身湿透地躺在沙滩上咳嗽,郑老伯的老伴瘫在一旁哭嚎。
“我就转个身……他就跑海边来了……”
林曼青跪在孩子身边,正用奇怪的手法按压他的胸口。孩子又吐了几口水,终于哇地哭出声。
“没事了。”林曼青站起身,浅灰色列宁装下摆全湿了,贴在腿上。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向匆匆赶来的沈知意和周叙白,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肺部进了点水,得让吴大夫看看。”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郑老伯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被林曼青扶住。
“林同志,你是我们家恩人……”郑老伯老泪纵横,“前天你说孩子要发烧,送了药;今天你又救了他命……这、这让我怎么报答……”
“举手之劳。”林曼青扶起老人,目光却飘向周叙白,“我学过急救,在部队医院做志愿者时练的。”
周叙白眉头紧锁。
沈知意走过去检查孩子的状况,确实没有大碍。她抬头时,正对上林曼青的眼睛。
“沈同志也懂医术?”林曼青问,语气温和。
“略懂些草药。”
“那真好。”林曼青微笑,“叙白的腿伤需要人精心照顾。书上说——”
她忽然顿住,像是说漏嘴似的掩住口。
“书上说什么?”有人追问。
林曼青摇摇头,转身对郑老伯说:“快带孩子回去换衣服吧,别又着凉。”说罢,她挤出人群,朝招待所方向走去。
围观的人们没散,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她怎么知道孩子会落水?”
“你没听见吗,她说‘书上说’……”
“难道真能未卜先知?”
沈知意感觉到周叙白的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她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盯着林曼青远去的背影,像要盯出个窟窿。
当晚,沈知意在灯塔二层点起煤油灯,继续画新房的设计图。
堂屋要宽敞,靠墙打一整排书架,放周叙白的气象资料和那些俄文书。卧室开大窗,早上能看见海平面升起第一缕光。织网间设在东厢,窗户要又高又宽,这样白天不用点灯。
她画得很细,连屋檐下挂风铃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周叙白坐在对面,擦拭那台新风速仪。两人谁也没提白天的事,但空气里绷着一根弦。
“知意。”周叙白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
沈知意笔尖一顿,在纸上晕开个小墨点:“去找调查组?”
“找民政局。”周叙白放下手里的绒布,“催结婚证。材料交上去半个月了,该批下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眉宇间的坚定,也照出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周叙白沉默良久。
“林曼青说的‘书上说’。”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打听过了,她这几天在供销社,跟人聊天时‘无意间’透露了很多事——补给船到港的时间,郑家孙子生病,今天孩子落水……”
“可能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就不是了。”周叙白抬起眼,“而且她说这些话时,总提到‘书里写的’。我问过陈支书,她带来的行李里确实有几本厚书,用牛皮纸包着,谁也不让看。”
沈知意放下笔,掌心有些发凉。
“你认为她……”
“我不知道。”周叙白打断她,语气罕见地烦躁,“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人捏在手里,下一步往哪走,对方早就知道。”
窗外传来海浪声。沈知意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招待所的二楼亮着灯——那是201房间,林曼青住在那里。
灯光在漆黑的渔岛上显得格外孤高,像是另一个世界投来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周叙白搭郑老伯的船去了县城。
沈知意送他到码头,回来时路过供销社,听见里面又在议论。
“林同志说今天下午有雨,让赶紧晒的鱼干收起来。”
“这才晴了三天……”
“她说准过好几回了,听她的吧。”
沈知意加快脚步,却在巷口被人叫住。
是王家寡妇,那个台风前收了二十块路费答应撤离的女人。她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地瓜,眼神躲闪。
“知意妹子,这个……给你和叙白。”她把篮子塞过来。
沈知意没接:“王嫂,这是做什么?”
“就……一点心意。”王家寡妇搓着衣角,“上回台风,多亏你们劝我走。我娘俩的命是你们救的。”
沈知意这才接过篮子:“应该的。”
王家寡妇却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个……”她压低声音,“林同志昨儿来找我,问了我好多事。你爹是怎么没的,你怎么来的岛上,你和叙白怎么成的亲……”
沈知意心头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了啊。”王家寡妇有些不安,“她说……她说你命苦,三年前就该死在逃荒路上,能活到现在是偷来的命数。”
沈知意手指掐进竹篮提手。
“她还说,叙白本来该有大前程,在省城当干部,娶门当户对的妻子……说你们俩在一起,是逆了天命。”王家寡妇越说声音越小,“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就随便听听……”
“她还说了什么?”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王家寡妇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她说……书里写你三年后会病死在南方,肺痨。而叙白一生未娶,守着你的坟过完后半生。”
空气凝固了。
沈知意站在巷口,晨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她一半身子照得透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竹篮里的地瓜散发出泥土的腥气,混着海风的咸涩,直往鼻腔里钻。
三年后,肺痨,病死在南方。
一生未娶。
原来林曼青的悲悯眼神,是这个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灯塔。
她拎着那篮地瓜上了后山,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往深处走。草药需要采,周叙白的腿伤药还差几味,这是个好借口。
山路崎岖,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林曼青为什么知道这些?如果她真有预知能力,为什么要说出来?如果她是胡编乱造,为什么预言一次次应验?
还有那些“书”——是什么书?谁写的?凭什么写她三年后会死?
沈知意在一丛金银花前蹲下,机械地采摘花苞。指尖被枝条划破,渗出血珠,她也不觉得疼。
她想起周叙白的话:“像被人捏在手里。”
现在她也有这种感觉。不,更糟——像是站在戏台上演戏,而台下坐着的观众早就看过剧本,知道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转折,甚至……结局。
“沈同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手一抖,金银花撒了一地。她缓缓起身,回过头。
林曼青站在三米外的山坡上,仍穿着那身列宁装,但换了双布鞋,鞋帮沾着泥。她没打伞,虽然天色已经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