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离岸后,沈知意才知道自己晕船晕得厉害。
底舱的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鱼腥味、柴油的刺鼻味、还有呕吐物的酸臭味搅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
铁皮船身随着浪头剧烈摇晃,每一下都像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出来。柴油机在脚下轰鸣,震得她脚底板发麻。
她缩在角落的木板凳上,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的木工刨子硌在胸口,成了此刻唯一的支撑。周围挤满了人,大多是去县城赶集的农民,也有几个像她一样往海岛去的陌生面孔。
“呕——”
斜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吐了起来。酸腐的气味弥散开,沈知意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嘴。
“闺女,第一次坐船吧?”
旁边传来温和的女声。沈知意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正看着她。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整齐的短发,脸上有些疲惫,眼神却很温暖。
“嗯。”沈知意低声应道,强忍着恶心。
女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姜汤,能压一压。”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温热的姜汤滑过喉咙,辛辣中带着甜,胃里翻腾的感觉果然缓解了些。
“谢谢您。”
“不客气。”女人笑了笑,把水壶收回去,“看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去渔岛?”
沈知意点点头,没多说。
“我是去硇州岛寻夫的。”女人主动说道,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爱人是驻岛部队的,两年没回家了。这次组织上批准家属探亲,我才得以上岛。”
船舱又猛地一晃,柴油机发出刺耳的轰鸣。沈知意抓紧了身下的木板,指节发白。
“这船……一直这么晃吗?”
“这才刚开始呢。”女人叹了口气,“去硇州岛要过一片风口,浪比这儿大得多。你是去哪个岛?”
“南海渔岛。”沈知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赵家……应该是赵家村。”
女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赵家村?那不就是硇州岛东岸那片渔村吗?你是去……”
“走亲戚。”沈知意抢着说,声音低了下去。
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却没再追问。船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风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对了,你到了岛上,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部队的人。”女人打破沉默,“驻岛部队有个周同志,人虽然有点怪,但心肠好,岛上渔民都敬重他。”
沈知意心里一动:“周同志?”
“周叙白。”女人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敬意,“是战斗英雄,立过一等功的。后来腿伤了,才退下来到岛上。”
“腿……伤了?”沈知意轻声问。
“是啊,炸断的。”女人压低声音,像是讲述一个传奇,“听我爱人说,那是很早前的事了。周叙白当时是侦察连长,带着小队执行任务,踩到了敌军埋的地雷。本来他能跳开的,可旁边还有个新兵,吓懵了,站在原地不动。周叙白扑过去把新兵推开,自己慢了半拍……”
女人顿了顿,摇摇头:“一条腿当场就没了。后来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命是保住了,可腿接不回去,只能截肢。”
沈知意怔怔地听着。晨光里王秀兰尖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瘸腿的弟弟”
“废了条腿”
“娶不上媳妇”。原来不是天生的残疾,是这样来的。
“那他……现在一个人?”她问得小心翼翼。
“嗯,一个人住在岛西头的礁石崖上。”女人说,“性格是古怪了点,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岛上谁家有事找他,他从不推辞。去年台风,渔船搁浅,是他拄着拐杖带人下海,硬是把船拖回来了。为此还发了高烧,在卫生所躺了半个月。”
船舱忽然剧烈倾斜,所有人都惊叫起来。沈知意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被女人一把拉住。
“抓紧!”
铁皮船像片树叶一样在浪涛里起伏。柴油机的轰鸣变成了嘶吼,船身各处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透过舷窗,沈知意看见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
“暴风雨来了!”有人喊道。
舱里的灯忽明忽暗,终于“啪”地一声全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剩下柴油机苟延残喘的轰鸣,和风浪肆虐的咆哮。
沈知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和面对王秀兰的逼嫁时不一样——那时的恐惧是冷的,是慢慢渗进骨子里的绝望;而此刻的恐惧是热的,是翻江倒海的、要把人撕碎的狂暴。
“呕——”
她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胃里空荡荡的,只能吐出酸水,灼烧着喉咙。女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把水壶又递过来。
“小口喝,别急。”
沈知意哆嗦着手接过水壶,姜汤已经凉了,但辛辣味还在。她灌了两口,又吐出来一半。
船身倾斜得更厉害了。有孩子在哭,女人在尖叫,男人在咒骂。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旋转、崩塌。沈知意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
父亲躺在棺材里的脸,苍白而平静;母亲背着包袱离开时的背影,决绝而不回头;哥哥塞给她手帕包时颤抖的手,还有那句“别委屈自己”……
然后是黑暗里那双眼睛。比夜色更深,比海浪更沉。拄着拐杖,背脊挺得像棵松。
战斗英雄。炸断的腿。救下的新兵。
古怪的性格。独居的礁石崖。台风天拖船的身影。
这些碎片在晕眩的脑海里拼凑,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英雄又如何?
英雄救得了别人,救得了自己吗?
“坚持住,就快到了。”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知意睁开眼,舱里不知谁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映出周围人惨白的脸。她自己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她想。
“你看,”女人指向舷窗外,“那就是硇州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