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三月,江南水乡还浸在倒春寒的湿冷里。天刚蒙蒙亮,沈家矮屋已经吵开了。
“哐啷——”
粗瓷碗摔在泥地上的碎裂声刺破晨雾。嫂子王秀兰叉着腰站在堂屋中央,嗓门扯得老高:“我嫁到你们沈家三年,起早贪黑伺候老小,如今想给沈家留个后,你们倒好,连个媳妇都娶不起!”
沈知意的哥哥沈建国蹲在门槛上,脑袋埋进膝盖,手里的旱烟杆熄了火,只剩一截灰白的烟末。他没吭声,只把身子又往下缩了缩。
沈知意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她没看嫂子,也没看哥哥,径直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的半块玉米饼子包进油纸,塞进包袱最外层。
“装什么哑巴!”王秀兰转向沈知意,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十六岁爹死了,娘拍拍屁股改嫁,是沈家把你养大!现在你哥要娶媳妇,对方只要三百块彩礼,还答应让你嫁过去享福——南海渔岛!顿顿有鱼吃!你还有什么不乐意?”
沈知意系包袱的手顿了顿。蓝布已经洗得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是母亲改嫁那年留给她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她慢慢打结,手指很稳。
“二嫂,”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秀兰的骂声卡了一下,“昨晚李媒婆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堂屋忽然静了。连蹲在门槛的沈建国都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李媒婆是三天前上门的,拎着两包红糖,说是邻村赵家托她来说亲。赵家有个女儿叫赵春梅,年方二十,手脚勤快,愿意嫁到沈家来。彩礼只要三百——这年头,娶个媳妇少说也得五百往上。
但有个条件。
沈知意把包袱放在条凳上,转过身。晨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才十九岁,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少女的稚气,沉得像井水。
“赵春梅要嫁过来,得用我换她那个瘸腿的弟弟。”沈知意一字一句,“赵家儿子在海上出了事,废了条腿,二十五了娶不上媳妇。所以赵家才肯把女儿‘贱卖’给咱们——三百块不是彩礼,是卖我的钱。”
“你胡说什么!”王秀兰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两家换亲!是好事!你嫁过去就是正经夫妻——”
“换亲?”沈知意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爹在的时候常说,沈家人再穷,脊梁骨不能弯。”
她走到沈建国面前。哥哥不敢看她,又低下头去抽那杆没点着的旱烟。
“大哥,”沈知意声音软了些,“娘走那年,我十六。你说‘妹子,哥养你’。我在纺织厂做临时工,一月十八块五,交家里十五。你腿疼下不了地,我去挑粪;二嫂坐月子,我伺候了四十天。现在你要娶媳妇,我理解。”
她蹲下来,平视着沈建国:“但把我卖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换你娶媳妇——哥,这是你点头的?”
沈建国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李媒婆说了……那、那家人虽然是渔岛的,但男人捕鱼技术好,能吃上饭……你去了,总比在咱家强……”
“能吃上饭。”沈知意重复,点了点头。她站起身,重新拿起包袱。
“我答应。”
三个字让王秀兰眼睛一亮,沈建国也猛地抬头。
“但有三个条件。”沈知意竖起手指,“第一,我嫁过去后,和沈家不分家。逢年过节,我要回来;家里有事,哥你得认我这个妹子。”
“第二,将来嫂子生了孩子,只要是男孩,必须送去读书。钱不够,我贴补。”
“第三——”她顿了顿,“三年。如果三年后我在那边实在过不下去,哥你得帮我离婚,接我回来。”
王秀兰想说什么,沈建国却先开了口:“中……都中!”
沈知意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天的情景。棺材停在堂屋,母亲哭晕过去,十六岁的她不知所措,是十九岁的哥哥一把搂住她,说:“不怕,哥在。”
现在哥还在,却要亲手把她送走了。
她没再说话,拎起包袱往外走。天还没全亮,村道上积着前夜的雨水,泥泞一片。沈知意踩进水洼,布鞋立刻湿透了,冰冷的泥水渗进来。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意!知意!”
沈建国追上来,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进她手里:“这、这是三十块钱……你、你拿着……”
手帕是母亲以前用的,蓝底白花,已经洗得发硬。沈知意捏了捏,薄薄的一叠。
“哥攒的私房……”沈建国声音发哽,“你、你到了那边……买点好的……别委屈自己……”
沈知意看着哥哥。才二十五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她去镇上赶集,给她买一根三分钱的麦芽糖。她吃得满嘴黏糊,哥哥笑得眼睛眯成缝。
“哥,”她轻声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转身,没回头。
渡轮码头在十里外的镇子上。沈知意走了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渡轮是艘旧铁皮船,油漆斑驳,冒着黑烟。李媒婆等在船头,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
“哎哟可来了!快上船,要开了!”
沈知意没应声,跟着上了船。李媒婆一路絮叨:“赵家那边都打点好了,你过去就是现成的媳妇!虽然男人腿脚不便,但能干啊,捕鱼是一把好手!你呀,就等着享福吧……”
渡轮“呜——”地长鸣一声,缓缓离岸。
沈知意在船舱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蓝布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半块饼子,还有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木工刨子。
那是父亲工伤去世前最后做的工具。刨身是上好的枣木,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温润。母亲改嫁时,她偷偷把它藏了起来,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