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接近半年的时间里,塞拉斯就一直住在这个废弃的阁楼中。
除了每天送饭的仆从,没有人会靠近这么一个阴沉又晦气的地方。
所以一直以来,陪着塞拉斯的都只有他自己。
他也习惯了这种孤独。
以及每日房间中,死一样的寂静。
他就像是一片脱离了主干的枝叶,掉落在一个无人在意的、阴暗潮湿之地。
在这里慢慢的腐烂。
这段时间,他能够从路过的女仆那里听到不少关于主宅的八卦。
他刚被接回来的那段时间,伯爵夫人完全无法接受他的存在。
听说那两个月,博蒙特夫妇每天都在争吵,以至于主宅的仆从在服侍时都是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注意触怒了两位,被惩戒甚至是发卖。
伯爵夫人的身体本就不好,几次三番吵架动怒,让她生了一场大病。
可即便如此,博蒙特伯爵依然没有答应她把塞拉斯送走。
伯爵夫人气昏了头,病还没好就带着凯厄斯和信任的管家离开了伯爵府。
知情人明白是闹了别扭分居,对外的说法则是伯爵夫人身体抱恙,临时去气候适宜的南方小镇养病散心……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都在说,那个名为塞拉斯的二少爷就是个祸害。
不仅破坏了伯爵的家庭,还闹得整个伯爵府都不得安宁。
他们还说,伯爵大人还是太善良了,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也要把他留下。
如果换做别人,说不定早就把他丢出去流浪了。
这些复杂的事情,还有漫天乱飞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对塞拉斯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他依然住在阴暗潮湿的阁楼里,依然每天吃着连仆从都不如的饭食。
依然躲在房间的阴影中,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能透过那与外界相连的一隅之地,窥见一抹属于正常人的光鲜生活。
伯爵夫人走后,大约四个月过去。
沉寂了许久的伯爵府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洒扫的女仆们喜气洋洋,互相传递着伯爵夫人终于带着大少爷回来的消息。
伯爵与伯爵夫人之间的矛盾似乎终于说开了,伯爵夫人也想明白,即便有塞拉斯的存在,她的孩子凯厄斯也依然是毋庸置疑的爵位继承人。
单凭塞拉斯被带回来半年,塔罗尼亚的贵族圈层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一点,博蒙特伯爵就已经明确了他的态度。
为了庆祝女主人回归,伯爵府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场宴会,所有的仆从都有资格参加,是真真正正的与民同欢。
来回的女仆赞美着伯爵夫妇的仁慈,彻底将生活在阴沟的老鼠忘在了脑后。
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有人给塞拉斯送吃的。
他平时吃的就不好,只有一块黑麦面包、几片烂菜叶子,连一块肉都见不到。
肚子里没有油水,长不高的同时,也很容易会饿。
到了傍晚的时候,腹中的饥饿感已经开始啃食他的胃脏。
塞拉斯下床打开房门,准备自力更生。
既然别人不给,那就主动去要。
不被爱的孩子都能早早学会这个道理。
刚一出门,浓郁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门口的楼梯旁,正席地而坐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是每天给他送饭的那个中年男人。
见到塞拉斯出现,醉醺醺的男人随手拿起一个酒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扔了过来!
凯厄斯瞳孔一缩,反应极快地关上大门。
砰!
酒瓶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碎裂的玻璃片掉落在地的哗啦响动。
接踵而至的,是男人的叫骂:“给老子滚回去,晦气的东西!”
他喝高了,说话都有些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从那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中,塞拉斯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是仆从们担心他的出现会让刚回来的伯爵夫人倒胃口,所以决定将他牢牢关在房间里。
而中年男子,作为平日和他接触最多的人,理所当然地被塞了看守的任务。
听说今天的宴会场很热闹,大家都兴高采烈,伯爵夫妇还会给仆从们发红包。
那可是只有过年才有的特殊福利!
从大人物指缝里漏出的一点钞票,往往足够西区的三口之家度过一个漫长的严冬。
一想到其他人都能喜气洋洋地收红包,自己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把他的那一份评分掉……男人心中就不免气闷。
妈的!
果然是个祸害,沾上他的人都得倒霉!
男人骂骂咧咧,盯着房门的眼睛更凶狠了一些,随时准备着将再次探出头的男孩打一顿。
门内。
塞拉斯明白,自己今天是出不去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冷风顺着窗户与墙壁的缝隙倒灌进来,让本就因饥饿而发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屋里没有窗帘,更没有用来挡风的布料。塞拉斯只能从空荡荡的衣柜里摸出冬天的外套,将冷硬的布料裹在身上。
可是,当身体本就是一块冰,无法产出任何热量的时候,棉布的存在只能加重身体的负担,让寒气变得更加无孔不入。
墙角处的天花板开始往下渗水。
一滴一滴,有的砸落在地板上,有的顺着斑驳的墙面蜿蜒向下。
仿佛森冷的蛇,又像是没有流干的眼泪。
饥寒交迫之中。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涌而起,填满了他空荡荡的大脑。
饿。
冷。
饥饿与寒冷带来的轻微眩晕感,甚至让他难以从床上站起来。
……他会死吗?
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无人在意的雨夜?
……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如果他的使命,如果他诞生下来的意义,就是为了博蒙特家的那位大少爷去死。
那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对于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死去?
拜托了……谁都好。
微小的希望在冰冷死寂的心脏中垂死挣扎。
塞拉斯却抱紧双膝,面无表情。
因为他知道,挣扎和反抗都是没用的。
可即便如此,内心依然在徒劳地呐喊。
谁都好……无论谁都好。
匪盗。
怪物。
甚至是传说中的恶魔。
只要愿意现在出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可以……
念头未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微不足道的响动。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淹没在雨声之中。
如果不是这片空间太过寂静,就连塞拉斯恐怕都会忽略。
他猛地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窗户所在的方位。
一缕黑气从缝隙中涌出,越来越快、越积越多。
那是极为浓重的一抹黑色,像永夜,像深渊,像一切肮脏卑劣之物的集合。
像是……半年前留在他心脏上的那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短短数秒,塞拉斯还未来得及反应,黑气就凝聚成一道身影,宛如一阵春风,贴到了他的身后。
属于女孩的轻柔嗓音被送入他的耳中。
“帮我躲过搜查。”
她轻声说道,嗓音清冷到像是天山的落雪,“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