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迦蓝衣没有否认。
君别影在一旁听了多久,手里那把剑就横在自己脖子上多久。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惬意,见迦蓝衣望向他,他还扬了扬下巴,眼里带上十足的挑衅。
迦蓝衣眉心微蹙,开口道:“九皇叔,可否先把剑放一放?”
君别影“哦”了一声,长剑纹丝不动,嘴角笑意未减,活脱脱一副欠揍的模样。
“本王这剑,岂是你说放就能放的?”
他一脸戏谑地慢悠悠道,“求本王啊。”
迦蓝衣嘴角一抽,转头去看云清音,用眼神告诉她,你的人,你管不管?
云清音道:“放。”
“好咧。”
君别影立刻收剑归鞘,对迦蓝衣露出一个欠揍得极点的表情。
迦蓝衣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饶是冷静如她,也快要被君别影气笑了。
她深呼吸几次,表情又恢复成那种冷静的审视。
云清音迎着她的目光,思忖道:“既然同心蛊和龙脉图有关,那么在你们找齐龙脉图,解开背后之谜之前,不会让我们死。”
“我说得可对?”
迦蓝衣沉默,沉默就代表默认。
云清音又道:“我们两个的命,用同心蛊连接在一起,是引出龙脉图背后之秘的关键所在吧。”
“若是钥匙断了,锁就再也打不开,你们多年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所以你们在我们蛊虫发作之后,就不敢再杀我们。”
迦蓝衣微微颔首:“云总捕很聪明。”
“合理推断而已。”
说是要他们死,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只有他们活着,才能为龙脉图贡献出最大的价值。
迦蓝衣饶有兴致地一笑:“继续说。”
云清音便接着往下说。
“你们在黑牢经营多年,不惜策反苍月神教的人,抓平民做苦力,私开禁矿,挖地三尺,为的也是龙脉图?”
迦蓝衣启唇:“不错。”多余的没往下说,她想听听云清音到底猜到多少。
云清音接着道:“锡矿也算一部分,是为了敛财铸兵,给背后的势力积蓄力量。”
“我猜,锡矿是你们挖龙脉图时无意挖到的,才会临时起意,一边借着矿脉敛财扩充人手,一边暗中继续探寻龙脉所在。”
“你们怎知,这黑牢地底,就有龙脉图的存在?”
迦蓝衣没有隐瞒:“先人遗记,方位在此。”
“是吗?”君别影嗤笑一声道,“可你们挖到了吗?”
迦蓝衣摇头:“没有。”
“那先人遗记,岂不有假?”君别影嘲笑道。
“也不算有假。”迦蓝衣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清音,没有解释。
君别影也没有傻傻地去自爆他们拿到了龙脉图碎片,还是在黑沙暴的风眼处。
虽然不知黑沙暴是如何将其卷入风眼之中,但黑沙暴的形成本就撼天动地,能将旁人遍寻不得的物件卷进中心,也并非什么怪事。
云清音更不可能去说龙脉图一事,三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开口点破这层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
云清音继续道:“郑海峰说,有人在看着我们,是你们吧。”
迦蓝衣摊手随意道:“你们不是一清二楚?”
君别影眉梢一挑:“所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啧,这算盘打得,本王在京城都能听见响声。”
迦蓝衣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君别影也不在意,接着道:“不过你们这算盘打得也不怎么样。等了半天,黑牢被端,锡矿被抄,你们留在黑牢的所有人全部被抓,这么一算,你们亏大了啊。”
迦蓝衣无所谓地笑笑:“所以呢?”
“所以——”
君别影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你们打算怎么办,真要抓我们回去交差吗?”
“不怕抓了我们,这龙脉图你找不齐全,我们这两把钥匙也折在你手上?”
说着,他又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要试试嘛,此剑极为锋利,轻轻一划,就抹了脖子,本王忠烈,与其落入你手受制于人,不如就此自行了断,也算全了本王一身风骨。”
迦蓝衣:“……”
她竟不知,天启九皇叔,竟是这般戏精本色。
迦蓝衣忍无可忍:“九皇叔,你很吵。”
君别影笑得没心没肺:“嫌吵可以捂耳朵,没人逼你听。”
迦蓝衣略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云清音,君别影跳脱无赖,半点皇族仪态都无的性子,也亏得她能一路容忍下来,换作旁人,怕是早被这位九皇叔折腾得心力交瘁了。
云清音接收到来自敌方的无声同情,面上半点不显,只淡淡瞥了君别影一眼,也懒得辩解。
迦蓝衣没有再理君别影,朝云清音道:“还要和我谈什么?”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迦蓝衣微微颔首。
“锡矿的产量,流向了哪里?”
迦蓝衣闭口不答,云清音就知道,此事牵扯极深,远非一方势力那么简单。
她换了个问法:“这条锡矿,七国知道多少?”
这回迦蓝衣答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
君别影收了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插话道:“这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迦蓝衣握紧双拳,忍住想把人一拳挥死的冲动,解释道,“这条锡矿,七国都有牵扯。黑牢能存在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它藏得深,而是没人想动它。”
“为什么?”君别影好奇宝宝上身,化身云清音的嘴替。
“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动黑牢,谁就要面对其他六国的压力。”
迦蓝衣看一眼梅丽莎的方向,“苍月神教如今动了黑牢,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七国,梅丽莎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不过,”她话锋一转,“凤凰可以出面帮苍月神教摆平此事,还可以将黑牢剩下的锡矿、矿道、守卫等作礼物送给天启。”
云清音眸光一闪:“条件。”
迦蓝衣勾唇:“交出你们手中的两张龙脉图碎片。”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云清音抬眸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们手上有两张?”
“不要小瞧凤凰的消息渠道。”
迦蓝衣自信一笑,“凤凰独立于七国之外,不依附任何一方,不效忠任何一国。七国的一切,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直视云清音的眼睛,没有说出凤凰是如何探得龙脉图的消息。
这是江湖中所有消息势力的规矩,渠道便是立身之本,是吃饭的手段,断不会轻易示人。
云清音自然懂,也就没有再多问。
君别影眉头微拧,这种被人从头盯到尾的感觉,并不好受。
“所以,”他冷嘲道,“郑海峰那么忌惮你们,不是怕你们的人多,是怕你们什么都知道。”
迦蓝衣点头:“人心藏不住事,便只能任人拿捏。”
她还骄傲上了,君别影撇了撇嘴。
云清音稍一沉吟,开口道:“既然你们无事不知,那也应该知晓,龙脉图是天启皇帝交给我们的任务。”
“就算你们抢走了龙脉图碎片,没有我们集齐全部,龙脉图背后的秘密也解不开。”
迦蓝衣并未出言反驳。
“所以你们不会杀我们。”
云清音语气笃定,“同样的,我们也不会跟你们走。”
“你有你的任务,我们有我们的路。与其在这里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你回去复命,我们继续找龙脉图。等龙脉图找齐,背后的秘密解开,到时候再谈取命一事。”
“反正同心蛊是你们下的,我们跑不了。”
迦蓝衣眸光微冷:“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也不赖,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云清音对她目光不闪不避。
“你尽管回去复命,龙脉图我们来找,风险我们来担。等龙脉图找齐,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浮出水面。”
“如果他现在就对我们动手,那就不是两败俱伤的问题了。”
云清音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他什么都得不到。”
迦蓝衣沉默许久。
风在呼啸,她眉心那朵火焰花钿似随风声轻颤,艳色愈烈。
她身后的黑衣人皆因主子的沉默而敛声静立,不敢妄动分毫。
梅丽莎这边,被控制的苍月神教以及从黑牢里带出来的人渐渐恢复神智。
迦蓝衣停止吟唱之后,操控人心的力量瞬间退去,被打伤的不知自己为何被打伤,持刀揍人的则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自己为何就和同伴干起架来。
孙思远带着医队在人群中穿梭,给受伤的人包扎止血,阿阮小脸紧绷绷地打着下手,一声不吭。
萧烛青和寒锋都按捺着自己的情绪,做着随时冲过去营救主子的准备。
梅丽莎看似悠闲地靠着马车在看戏,实则她的手指一直在车厢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暴露出她内心对迟迟未归来的两人的担心和焦躁。
阿木尔明知教主在担心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教主,这算什么?谈判?”
梅丽莎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
阿木尔识趣地闭了嘴。
远处,迦蓝衣在思忖半晌后终于开口。
“好。”
一个字,让她身后的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他们此次,白来了?
迦蓝衣抬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黑衣人听从命令收刀归队,围住云清音的包围圈撤去,连带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也消散了大半。
迦蓝衣认真地朝云清音道:“我答应撤兵,凤凰的人不会动你们。”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七国的人不会。”
云清音不见丝毫意外地道:“我知道。”
龙脉图一事,七国都有耳闻。
他们的行踪从京城出发开始就已经暴露,盯上他们的不止凤凰一家,各方势力都在寻找。
这一路行来,早已领教过数次。
“所以,你们给我在他们手里好好活着。”
迦蓝衣声线转冷,“凤凰的人不会参与,也不会出手助你,我们依旧是敌人,可别死在别人手里。记住,你们的命,只能凤凰的人来取。”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云清音。
云清音伸手接过,这本册子封面磨损的厉害,字迹也很模糊,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云清音翻开其中一页。
里面写满和龙脉图上一模一样的古文字。
左边是古文字,右边是用汉字写的对照翻译,一笔一划,字迹非常工整。
云清音颇为诧异地看了迦蓝衣一眼。
“龙脉图上的古文字,七国之内能读懂的人不超过五个。”
迦蓝衣道,“这本册子,是凤凰花了数年时间整理出来的对照译本,足够你破解龙脉图上大部分的标注。”
云清音合上册子,抬眸看她:“为何给我这个?”
“主人说了,龙脉图找齐之前,你们不能死。”
迦蓝衣语气平淡,“这个,算是我今天带人来围堵你们的赔礼。”
“谢了。”云清音将册子收进袖中。
迦蓝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提醒道:“七国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带着黑衣人消失在山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声渐起,吹得山口枝丫摇曳。天边晚霞尽散,星星逐渐冒头。
云清音望着迦蓝衣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君别影走到她身边,偏头看她,“就这么走了?”
“走了。”云清音道。
君别影:“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迦蓝衣不是来追杀我们?”
云清音颔首:“猜的。”
君别影啧啧两声,“你这猜的胆子着实是大,竟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万一迦蓝衣不吃这一套呢?”
云清音抬眼瞧他:“王爷不也跟着我一起赌了?”
君别影嘿嘿一笑:“谁让我信总捕你呢?”
就是信她,才会不顾生死,义无反顾跟在她身后。
云清音无言以对。
君别影:“还好迦蓝衣确实吃这一套。”
凤凰,代表浴火重生,迦蓝衣和赵文婷都有火焰花钿,就凭这一点,云清音也敢往凤凰组织头上猜,该说不说,云清音是有点眼力在身上。
“她吃。”
云清音平静道,“她若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以她的功力,催眠策反我们这边所有人都没问题,但她仅仅只让苍月弟子互殴。”
“说明她要的不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