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门板碎成了好几块,木屑混着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高大的黑袍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人有五官,脑后却悬着一圈暗金色的光轮,光轮边上还绕着黑气。
“玄寂。你可知罪。”
黑袍人双手合十,说话时嘴没动,声音像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在院子里嗡嗡作响。
他就是无天,天外天在江南的一把手。
玄寂没理他,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左手死死按着刀背。刀刃上能映出他刚长出头发茬的脑袋。
无天继续往前走,地上的积水自动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干路。
“杀生破戒,贪恋红尘。你这身皮囊早就被魔气蛀空了,不配再穿这身僧袍。”
无天肚子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快。
空气里突然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念经声。院外几百个没脸的和尚同时开始念经,声音里夹着尖锐的哨音,像浪头一样朝着破屋子拍过来。
玄寂身子晃了一下,拿刀的手往下一沉。
昨天夜里做的那个怪梦又冒了出来。他梦见自己满手都是洗不掉的血,还亲手拧断了一个红衣女人的脖子。他知道那是他未来的结局。他要是留在她身边,早晚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吃肉的疯子,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她。要是今天死在这里,把身体还给天外天,这帮怪物也许就不会再找她麻烦。至少,能换她活下去。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配不上她。
玄寂握刀的手指慢慢松开,刀尖快要碰到地上的泥。
角落里几个红莲卫受不了这念经声,丢下兵器抱着头跪在地上,眼耳口鼻都开始流血。
云岫提着剑,一脚踢在玄寂的小腿上。
力道很大。玄寂身子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
“拿稳你的刀。”
云岫一剑劈开身前的一截烂木头,木头带着风飞向无天,撞在一层金光上,瞬间变成了粉末。
她死死盯着无天那张假惺惺的脸。这帮秃驴最会用大道理骗人,玄寂这种一根筋的最容易上当。现在讲道理没用,必须把他从牛角尖里拽出来。三百人打两个,本来就没什么胜算,要是主心骨先垮了,那就只能等死。
云岫大步走过玄寂,长剑指着无天的光头。
“去你的佛法!”
剑身嗡嗡作响。
“心里有爱才是佛,心里有恶才是魔。你们这群披着袈裟吃人血的畜生,也配教别人什么是佛?”
无天停下了脚步,肚子震动的声音提到了最高。金光和黑气混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网。
“不知死活,我这就送你们上路。”
无天抬起右掌,一个巨大的金色巴掌印在半空中出现,对着两人就压了下来。空气被压得发出刺耳的响声。
云岫双手举剑去挡。剑身瞬间被压弯了。她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膝盖也在这股巨力下一点点弯曲。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往下压的剑身。
玄寂站了起来。
他一把扯掉左手上的白布,手掌中间那只暗红色的竖眼暴露在空气里。
竖眼疯狂转动,贪婪的吞噬着周围的黑气。但他左眼的金色却前所未有的亮,硬是把魔性压在了手心那一块地方。
“我修的不是死佛,是活人。”
玄寂左手猛的一用力。
金色的掌印被一股更猛的力道从中间撕开,变成一股狂风吹向四周。
旁边的院墙被风吹得轰一声塌了,瓦片碎了一地。
无天脸上头一次有了表情。他看着玄寂手心的魔眼,说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害怕。这本来是天外天的力量,现在竟然被这个和尚用佛法反过来控制了,这根本不合常理。要是让他继续成长下去,这个完美的身体就会变成最大的威胁。
“杀了他们!”
无天一甩袖子,下了命令。
几百个无面僧人像疯狗一样,踩着塌掉的院墙冲了进来。
玄寂顶在最前面。他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直接用缠着黑气的左手砸在一个无面僧人的胸口。只听“咔嚓”一声,那个僧人直接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一大片人。
云岫紧紧跟在他后面。玄寂用蛮力打开一个缺口,云岫的剑就顺着空隙刺进去。
她的剑专挑咽喉、心脏这种要害。一剑一条命,绝不浪费力气。
这是他们俩在一次次生死搏斗中练出来的默契。他当盾,她当矛。两人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快速移动,每一次交错都会带起一片血花。
周围的无面僧人根本不怕疼,前面的被打掉半个肩膀,后面的就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外围的红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三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五个。
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能活动的地方只剩下不到三丈宽。
西边墙角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裴昭提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断刀冲了进来。他身上铠甲都碎了,左腿上缠的布条早就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每跑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不管不顾地撞开三个无面僧人,硬是在包围圈上撞开一个口子,然后一刀横扫,逼退了想围上来的敌人。
“往运河走!”
裴昭用刀背猛地拍在马屁股上,三匹受惊的马冲进人群,造成了一阵混乱。
云岫反手砍断一把伸过来的刀,还想继续打。裴昭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缺口外面推。
玄寂反应很快,反手揽住云岫的腰,脚在假山上一蹬,朝着缺口外面跳了出去。
云岫人在半空,伸手想去抓裴昭。
指尖只擦过裴昭沾满泥血的肩膀,抓到了一把空气。
几十个无面僧人迅速合拢,黑色的僧袍瞬间就淹没了那个拄着断刀的高大身影。
“裴昭!”
云岫在玄寂怀里死命挣扎,想要跳回去。
这是从京城一路护着她过来的红莲卫统领,就这么被一群怪物吞了,连个尸首都留不下,她咽不下这口气。杀回去,就算多杀十个垫背的也好。
玄寂手臂上的肌肉鼓了起来,死死扣住她的腰,不让她挣脱。
他一脚踢在前面堵路的僧人脖子上,借着骨头断裂的声音跳上了巷子的屋顶。
“他拼死换来的路,不能回头。”
玄寂只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在江南的屋顶上飞快地跑。身后的追兵像贴在骨头上的烂肉一样紧追不放,踩碎瓦片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面传来了巨大的水流声,大运河到了。
河面很宽,水流特别急。雨后的江水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一个个漩涡在水面上打转。
几十支黑色的箭从后面射过来,封死了他们所有能落脚的地方。
玄寂没有减速,他收紧胳膊护住云岫,想都没想,直接从三层楼高的临江吊脚楼上跳了下去。
两个人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汹涌的江水瞬间就吞没了他们。追兵的箭射进水里,只能无力的顺着水波飘走。
水下的暗流速度很快,水温冷得刺骨。云岫憋着气,手脚并用往前游,胸口被水压得一阵阵发闷。
玄寂在水下也很快,但他没有游,只是用内力稳住身体。他左手的魔眼在水里遇到几只想靠近的水鬼,立刻爆发出强烈的红光。水鬼碰到红光,疼得在水里打滚,赶紧往深水区退,根本不敢靠近。
两人顺着水流一直往下漂。江水流向很乱,带着他们在水底打转。
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云岫肺里的气快用完了,脑子也开始迷糊。就在这时,前面的水流缓了下来,出现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
云岫手脚并用的爬上岸,岸边全是碎石和烂泥。
她趴在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吐着呛进嘴里的脏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玄寂也从水里走了出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那张脸虽然苍白,但轮廓很分明。
云岫双手撑着地,手指用力往下扣。
指甲在石头上折断,嵌进了坚硬的石缝和泥土里。
血混着江水流进地上的小坑。
天外天,圣教,无面僧人,还有生死不明的裴昭。
这笔账,她要千倍百倍的讨回来。等她缓过这口气,一定把那个无天的皮剥下来做灯笼。
玄寂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掰她扣进泥里的手指。
“起来,前面有东西。”
玄寂站起身,指着芦苇荡深处。
云岫松开手,撑着膝盖站直,拨开比人还高的茂密芦苇。
眼前一下就开阔了。
这是一个很隐蔽的内河船坞。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面上,整整齐齐的停着几千艘大船,船身都用铁皮和硬木包着。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装着闪着寒光的铁撞角。
甲板上站满了士兵,他们披着铠甲,拿着兵器,队形整整齐齐。铠甲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最大的一艘主舰上,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桅杆直插天空。
江风猛的吹过江面。
挂在桅杆顶端的那面画着红莲业火的黑色军旗,正迎着大风哗啦啦的彻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