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旧砖窑厂早就废弃了,四周是连绵的弃土堆和半人高的野草。一条被拉土车碾得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土沟里,路面上铺满了拳头大小的乱石和尖锐的红砖碎块。
夜幕低垂,狂风卷着黄沙在空地上呼啸,只有两盏临时接通的野外充电路灯在风里摇晃,把星火E01车身上那层厚厚的黄土照得格外显眼。
曹司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星火E01在乱石堆里剧烈颠簸着,车轮打滑时发出的橡胶摩擦声和石子敲击底盘的清脆响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车机屏幕上的指针因为电压和路况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动,曹司机咬着牙,踩下电门,车子带着低沉的电机嗡鸣声,猛地冲上了一个陡峭的乱石坡,又重重地砸在泥水坑里。
“老李,赶紧过来看看,这车在底盘护板那一块颠得咔咔作响,动静大得吓人,我听着牙都发酸,生怕电机直接掉下来。”
曹司机一把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了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黄沙,一边揉着被颠得发麻的手臂,一边大声朝跟在后面的移动维修车喊。
老李穿着一身沾满黑油的旧工装,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大扳手和一把强光手电筒,从维修车里挪了出来,呸地吐掉了嘴里的沙子,没好气地白了曹司机一眼。
“曹大头,你是不是把咱们的星火当成坦克开了?这么大的乱石坡,你也敢一脚电门踩到底?就算是真金捏的车,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老李,这可不是我胡来,是齐书记特意交代的,得按最烂的路跑,越破越好。苏总在巴西那边发回来的消息说,当地运矿的大土路比这还要烂,到处都是尖石头和红土包。今天我们不在清河把问题彻底跑出来,等车子运到巴西那边掉了链子,那才是砸了长鹏的招牌。”
齐学斌和周远航这时也从停在旁边的指挥车里走了出来。老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安全监控平板,屏幕上的红蓝光线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周远航看着满身是泥,车门缝里都塞满了黄沙的星火E01,脸上写满了担忧。
“学斌,巴西那边急着要高温,砂石,夜间连续充电的真实测试报告,咱们真要把这趟满是毛病的原始数据发过去?底盘响成这样,要是发给巴西车队联盟,那些挑剔的外商说不定会觉得长鹏的技术不行,转身去买华鼎的燃油车了。要不,我们先把数据润色一下,等回去把防尘胶条改好了再报?”
齐学斌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远航,在商言商,华鼎的车皮实,那是靠大排量发动机和厚钢板堆出来的,车重,油耗高,巴西现在的油价一天三变,车队联盟根本吃不起那个油钱。长鹏的优势是低成本的电车运营生态,车身轻,电耗低,但我们的底盘防护和高频充电防尘确实是短板。短板不怕暴露,怕的是我们自己当了瞎子,捂着毛病假装看不见。要是等这一批车运到圣保罗,在偏远矿区因为石子卡死电机烧了车,那才是长鹏的灭顶之灾。我们要把护板磨损,防尘失效,还有车机延迟这些真实缺陷全部原原本本写进反馈包,老外不怕你车有毛病,怕你瞒着毛病不认账。”
他转过头,看着正趴在泥地里,用手电筒照着底盘的老李。
“老李,底盘到底卡在哪儿了?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老李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黑油,蹲在车轮底下,用扳手在底盘护板前端的散热缝隙上重重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齐书记,这毛病不难找,纯粹是设计部那帮坐办公室的学生兵想当然了。星火E01为了降低车重和省电,用的是所谓的玻璃纤维改性复合护板,前端还设计了八道平行散热缝,说是能利用行驶中的负压带走电机热量。在金陵和清河的沥青路上跑跑,看着确实挺漂亮,散热效率也高。但在这碎石路上,问题就大了。前轮卷起来的细沙和红砖碎块,正好顺着这几道斜切的散热缝飞进去,卡在护板和电机底座中间那个巴掌大的缝隙里。车子一颠簸,石子和沙粒就在里面跟着抖,硬生生磨电机的铝合金壳体。”
老李叹了口气,把手电筒递给旁边的年轻设计师,指着电机下方的凹槽继续解释。
“我刚才用手摸了摸,电机壳体表面已经被磨出好几道深印子了。巴西的矿区全是红砂岩,砂石硬度比咱们清河的砖渣还要高。要是就这么把车发过去,跑不上半个月,底盘就会被磨穿孔。一旦下雨或者是过水坑,泥沙混合着积水灌进高压电驱系统里,电机当场短路,整辆车就得趴在荒郊野外,连拖车都进不去。周总,咱们做设计可不能只看cAd图纸上的理论间隙,还得用锤子在烂泥地里敲敲,看看什么叫真实的路况。”
老李一边说着,一边从底盘下面抠出两块尖锐的红砖碎块扔在地上,转头看着站在后面的AI客服负责人老张。
“老张,你天天在写字楼里吃外卖,脑子里是不是也卡了碎石子?曹大头在对讲机里喊底盘卡了石子响,我听见你们那个AI客服在后台里建议司机降速到二十公里,还说什么悬挂阻尼变异。司机运着一车货呢,后面老板催着,你让他开二十码?他还没开到充电站,早被老板开除了。你们这机器,根本不懂我们干活人的话。”
老张被骂得满脸通红,有些尴尬地看着齐学斌,小声分辩。
“齐书记,李师傅说得对。我们的原始语料库里录入的大部分是工程设计术语,像什么扭矩偏移,电流抖动,阻尼系数之类的。AI在识别曹司机的口语时,把‘咔咔响’误判成了高频噪音引起的阻尼变异,所以才给出了降低车速的安抚指令,这确实是模型分类做粗了。”
齐学斌指了指老张手里的平板,正色道。
“老张,李师傅的话糙理不糙。写代码不能关起门来写,AI客服既然是长鹏售后系统的一部分,那它就必须说车间的话,说路上的话。回去立刻把‘卡石子’,‘咔咔响’,‘磨铁皮’这些司机师傅常用的糙话录入高敏预警库。一旦系统检测到底盘异响和电负荷轻微波动的组合特征,AI必须直接引导司机去最近的维修站,并且把防尘缝的设计缺陷写进报修工单,不能拿些不着边际的专业词来忽悠人。我们是要用这套系统去巴西教当地技工修车的,他们连中文都听不懂,你再给他们翻译一堆专业名词,人家只能大眼瞪小眼。”
老张赶紧点头,在屏幕上快速记录。
“明白,齐书记,我们今晚就把这批口语词汇重新标注,连夜更新模型版本。”
齐学斌负着手,看着被狂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杂草丛,继续提醒老张。
“老张,数字特区不是写在汇报材料里的好看指标,它是实打实用在老百姓和一线工人身上的。我们长鹏虽然是造车的企业,但特区要把整套售后和城市服务的数据跑通。你们坐在金陵的高档写字楼里,可能觉得写几个英文代码就完成了数字化,但如果前线的维修技工和开车的司机根本不会用,这套系统就是个摆设。以后不仅仅是巴西项目,清河本地的物流线路,环卫车辆,所有的故障语料都要做本地化适配。你要带着团队多去车间跟老李他们聊聊天,听听他们是怎么叫零件名称的,这叫接地气。”
老张深有感触地点头道:“齐书记,您这番话真是点醒了我们。以前我们做开发,总想着技术指标多么高大上,总觉得自己设计的一定是最好的。现在看来,真正的技术得在泥地里滚过才行,我们回去就制定一个跟班学习制度,让程序员每周都去车间待一天。”
旁边一直拿着华为诊断平板的李工也走了过来,擦了擦眼镜上的泥点子,神色有些严肃地对齐学斌说道。
“齐书记,我们华为的这套受控诊断终端,在刚才测试车冲进泥坑颠簸的瞬间,数据同步出现了将近四秒的延迟,甚至丢失了两个关键的数据包。虽然平板本地的加密Flash闪存里日志是保存完整的,但因为旧砖窑厂这边基站信号太弱,诊断仪和平板之间的局域网无线网关被电机的电磁辐射给干扰了。两段涉及电机控制器高敏电压的数据,没能实时同步到长鹏的内网服务器上,这在我们的测试大纲里算是个三级故障,必须重新修改底层的离线缓存协议。”
李工转过身,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一串红色异常代码,向周远航和齐学斌详细剖析。
“我们需要在这个诊断盒里增加一个物理级的离线缓存区,让它在检测到无线网卡连接不稳时,自动把实时参数封包加密保存在本地介质里,同时在平板和诊断盒之间建立一个临时的硬件握手协议。只要无线网络恢复,哪怕只有半秒钟的带宽,系统就能自动用数字签名校对,把积压的缓存包按时间戳顺序安全补传上去。这样不仅能解决信号延迟,还能防止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被第三方截获或者篡改。齐书记,您看这个离线自毁机制,一旦诊断仪脱离了咱们长鹏基站的授信范围超过十分钟,平板就会自动格式化,确保哪怕设备被盗,里面的一行代码也漏不出去。”
周远航看着这一地鸡毛的测试现场,叹了口气。
“得,底盘护板进沙子,车机客服瞎指挥,华为的终端还掉线。学斌,这一趟测试简直把咱们的底牌给翻了个底朝天,要是把这组数据发给巴西,我这总经理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齐学斌伸手拍了拍周远航的肩膀,宽慰道。
“远航,有缺陷才是真实的数据,清瑜在巴西需要这样一份底牌。你发一份漂亮的假数据过去,等到了圣保罗人家实际跑一圈,把车子开进泥坑卡死,那才是长鹏的灭顶之灾。我们要把护板磨损,AI误判和数据延迟全部清清楚楚写进报告里,并且附上我们的技术解决方案和整改交期。老外看重的是你的诚实和解决问题的效率,不是你的ppt吹得有多好。去吧,跟老李连夜把护板改了,把防尘胶条加宽,散热缝改成防偏转的弯道结构,李工也带人优化终端的代码,这才是我们今晚来这里的目的。”
周远航仔细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
“行,听你的。我现在就给设计科打电话,让他们把防尘胶条和散热槽重新画图,老李,我们连夜把样车的护板给切了改装。”
老李咧嘴一笑:“这才是长鹏总经理该有的样子,跟我来吧,拿扳手去。”
周远航也没含糊,一边脱掉西装外套扔在车座上,一边跟着老李往移动维修车的后箱走去。两人蹲在几只大配件箱旁边,拿着图纸争论起来。
“老李,如果加宽防尘胶条,会不会影响电机的辅助散热?巴西那边的红土区气温经常在四十度以上,如果散热缝被迷宫防尘板挡得太死,电机控制器温升过快,车子就会自动限制输出功率。”周远航指着图纸上的设计通道,皱眉问道。
老李哼了一声,用粗大的手指在图纸的弯道结构上划了一下。
“周总,这就是我不懂你们设计的地方了。咱们这个迷宫通道,入口开在侧面,利用车辆前进时的气流形成旋涡,风能进去,但石子因为比重重,飞到弯道上就会自己掉下来。只要把导风口的截面积放大百分之十五,散热风量绝对只多不少。不信的话,明晚焊完了上台架测温,要是温升超过三度,我老李把这大扳手给吞了!”
周远航哈哈一笑,拍着老李的肩膀说道:“行,那听你的,今晚咱们就按这个迷宫方案通宵弄出来。”
齐学斌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转过头对老陆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避风的废弃烟囱后面。
“老陆,鱼上钩了没有?”齐学斌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忽明忽暗。
老陆从兜里掏出安全平板,调出了几条加锁的数据记录,压低声音。
“齐书记,网撒得很准。今天下午,我把包含那个子虚乌有的‘西门临时充电点’的测试方案,故意做成了三个不同的版本。第一版方案里写着要在西门铺设五百米高压电缆,只发给了施工队的负责人包工头老何;第二版方案里写着充电桩功率是八十千瓦,只发给了设备组的韩启明;第三版方案里写着西门充电点由后勤部负责看管,只发给了后勤的几名主管。这三个方案里,除了‘西门临充点’这个词相同,所有的参数细节都是我编出来的。结果刚刚收到布线工人的报备,说云澜会展公司的技术员私下塞给他一盒烟,打听西门临充点要不要预留线槽,对方还特意问了是不是要铺五百米高压电缆。”
齐学斌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静静看着远处在风中不断闪烁的电焊火花。
“铺五百米高压电缆?这是第一版方案里的细节,我记得这一版我只发给了施工队长何国强。这么说,问题确实出在这个带了咱们三年电缆班的老何身上了?”
“确实是他。”老陆咬了咬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的比对图表,“老何这人平时少言寡语,工作也挑不出毛病,长鹏特区一期所有的埋地高压电缆都是他带人铺的,算得上是个老功臣。但我顺着他的亲属关系做了技术穿透,发现他那个在省城当游戏策划的独生儿子,最近迷上了境外的德州扑克筹码交易,在几个黑平台上欠了十七万的套路贷。那些高利贷公司天天去他儿子的单位堵门,还扬言要砍断他儿子的腿。就在前天下午,他儿子名下的两个第三方账户,突然收到了两笔来自不同贸易公司的汇款,合起来刚好是十七万。我们顺着这两家贸易公司的资金链一路摸上去,虽然中间倒手了四次,但最终的源头资金池,清清楚楚写着省城姚子衡控制的那个外围咨询公司的名字。”
老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施工交底方案是用加密邮箱发给老何的,老何可能是在工棚里用手机偷偷拍了照,然后通过微信发给了对方,换了这十七万帮儿子平账。他以为自己只是发了一份普通的工地规划图,根本不知道西门临时充电点这几个字,在长鹏的安全数据库里是挂了红牌的绝密诱饵。”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用鞋底把燃尽的烟头踩灭在黄沙里。
“看来姚子衡在金陵坐不住了,设备样机进不来,就花钱买通老何,想摸清我们扩建的电力容量和设备测试点,好推算长鹏售后核心的运行负荷。既然他这么想知道‘西门临充点’怎么布线,老陆,我们就顺着老何这根线,给他们演一出更逼真的戏。”
“齐书记,要不要经侦立案,连夜把老何和他儿子抓起来?”老陆问。
“不急,抓了一个老何,姚子衡还会去找别的人,我们防不胜防。让老何继续在工地里当他的包工头,甚至让他儿子在省城觉得债务已经平了。明天的人才招聘面试里,我们不是正缺几位懂售后多语言的资料员和设备维护助理吗?把包含‘西门临充点’和红线区细节的文件放进不同的面试说明里,我倒要看看,谁会拿着这些不一样的钥匙,来敲我们长鹏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