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爷,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就差把房子拆了,确实没有找到账本匣子。”
管家声音压得更低。
“林家被抄那天,乱哄哄的,会不会被林家哪个下人趁乱带走了?或者,林崇山那老狐狸,根本就没把账本放在家里?”
赵德坤烦躁地挥挥手,让弹琵琶的乐师和捶腿的小妾都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管家两人。
“林崇山那个老东西,狡猾得很,他肯定藏得极为隐秘。”
赵德坤站起身,踱了几步。
“活要见账,死要见匣!那账本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别说乌纱帽,你我项上人头都难保!”
他走到窗边,眼神冰冷。
“林家女眷和小辈,审问得如何了?”
“都用了刑,女眷只知哭嚎,小的们牙关紧咬,只说不知。”
管家颤颤巍巍的回道。
“一群废物!”
赵德坤骂道:“继续找!林家还有什么亲戚、故旧,我就不信东西能真的丢了!还有林家跑掉的侍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已经加派人手,在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盘查,画像也散出去了。”
赵德坤坐回榻上,眯起眼睛。
“巡查御史不日将至,账本必须在御史到来前找到,城内流民也要加紧驱散,不能让御史看到太多,至于粥棚……”
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
“从明天起,在城南僻静处,再设一个,米可以多掺点水,但场面要做得好看,找几个机灵的灾民准备好说辞,明白吗?”
“明白,老爷高明!”
管家连忙奉承。
赵德坤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眼中寒光闪烁。
“林家的案子,不能留任何把柄。”
他放下汤碗,看向管家,满是杀意。
“是!”
管家躬身领命,悄悄退了出去。
而此时的废宅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断喝:
“住手!”
这声音顿时让乱哄哄的院中瞬间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灰衣随从。
两人风尘仆仆,面有倦色,看起来像是赶了远路的落魄书生和仆役。
只是这文士身形挺拔,目光沉稳,扫过院中景象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腰间无佩剑,只悬着一方普通玉佩。
可这样,却也让见惯了各色人等的班头心头莫名一跳。
“光天化日,尔等差役,不辨是非,不问情由,就要拿人抄物,是何道理?”
青衫文士缓步走入,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
班头被这气势一慑,定了定神,打量对方寒酸衣着,又恢复了倨傲。
“你是何人?敢管官差办案?这些外乡人身份可疑,聚众斗殴,私藏粮食,带回衙门审问,天经地义!”
“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拿了!”
青衫文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未说话,他身后的灰衣随从已上前半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牌,在班头眼前一晃。
班头本是漫不经心,待看清那铁牌上的纹样和一个巡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他身后的差役有眼尖的,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
“巡……巡查……”
班头舌头打结,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撞上微服私访的巡查御史!
刚才自己那番做派,全落在了对方眼里!
疤脸壮汉一伙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官差瞬间变了脸色,也知来人不简单,顿时噤若寒蝉,悄悄往后挪步。
青衫文士便是微服私访的巡查御史陆明渊。
他不再看那班头,目光转向秦老爷子等人。
只是在看向赤阳时,眸光微变。
他温声开口:“老丈受惊了,在下途经此地,见此不平,此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话说完,他转向那班头,语气转冷。
“尔等身为公人,遇事当先安抚百姓,查明真相,岂能如此草率?这些人……”
他指了指疤脸壮汉一伙:“聚众持械,强闯民宅,意图抢劫伤人,你等为何不拿?”
班头汗如雨下,连连作揖:“是是是,小的眼拙,小的该死!这就拿人,这就拿人!”
他立刻变脸,指挥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疤脸壮汉等人。
疤脸壮汉还想争辩,被一锁链套上,连同手下全数被押了起来。
陆明渊又对秦老爷子道:“老丈且安心,此处已无大碍,只是……”
他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包裹。
“如今灾情严峻,流民遍地,此地不宜久留,带着这些粮食物件,恐再招祸端,不知老丈欲往何处去?”
秦老爷子心念电转,这位贵”虽未完全表露身份,但显然是能镇住场面的官面上人,且似乎秉性正直。
他连忙躬身:“多谢先生援手!老朽一家原是前往京城投亲,路过此地暂避,先生所言极是,我们这就离开。”
陆明渊点点头,似不经意般问。
“如今各县都不太平,盗匪、胥吏,皆需提防,老丈一路行来,可曾见过或听过什么不寻常之事?”
他目光深邃,似乎在观察林家人的反应。
秦老爷子心中一动,账本之事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多年阅历让他强行忍住。
这御史虽是清流,但官场水深,谁知他与本地县令有无瓜葛?
账本乃灭门之物,绝不能轻示于人。
他面露悲苦,摇头叹道。
“唉,一路所见,皆是逃荒百姓,饿殍遍野,官家粥棚……形同虚设,其他,老朽一家只顾逃命,实不知晓。”
陆明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失望,但并未追问,只道:“既如此,老丈速速收拾,趁天色尚早,快些上路吧。”
他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班头。
“此地差役,我会另行训诫。”
秦家人如蒙大赦,连忙再次收拾。
大家感激地看了陆明渊一眼,又警惕地扫过那些差役。
赤阳默默退到一旁,手中木棍却未放下,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
秦老爷子一边催促家人,一边心念急转。
账本必须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藏好,或者……他看了一眼陆明渊,心中天人交战。
究竟要不要交给这位看似正直的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