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松的心思无人知晓,他也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阴暗的种子犹如参天大树一般,在心底扎了根,发了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他这颗心死死缠绕。
他垂眸不再言语,话说完后,便听秦李氏道:“我知道。”
“文松,我该谢谢你,这一路来一直照顾着我。”
她的话说的坦坦荡荡,好似只是对邻家弟弟所言一般。
秦文松低垂着头,露出一抹自嘲。
“应该的,毕竟……您是我嫂嫂。”
他将嫂嫂二字在口中来回滚落了千万遍。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也知道,嫂嫂,她是嫂嫂。
秦家人吃饱喝足后,便各自寻了地方去歇息。
秦老太安排秦李氏抱着宝儿去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那里头有个干净的床,孩子也能睡得舒服些。
秦李氏谢过秦老太,抱着宝儿跟雪团睡在了里侧。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明。
昨晚上秦老太跟秦老爷子盘算过了这座宅子的东西。
这里面的东西,足够他们吃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富裕了。
老两口想着,不如就在这里好好休整休整再出发。
秦周氏听到这个决定,开心的不得了,她是最巴不得留下的人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便是七八日。
这里物资充裕,隔绝了外界的纷乱与饥荒,秦家老小难得过了几天饱足安生的日子。
白日里,男人修补院墙、整理农具,女人浆洗衣物、烹煮饭食,乍一看,竟有几分寻常农家的平静。
明明这在灾荒来临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而秦文松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秦李氏。
他的目光贪婪又克制,像暗处滋生的苔藓,渴慕着偶尔从屋檐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
他做得隐秘,自以为无人知晓。
帮她把沉重的水桶提到灶边,顺手将她够不着的腊肉取下,夜里悄悄将自己那份厚一点的铺盖挪到她和宝儿附近……
这些细微的关照,他都小心翼翼地裹挟在一家子互相帮衬的寻常外衣之下。
他想着,就这般也好,无人知晓,他护着她就好。
但他瞒不过赤阳。
赤阳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像一头休憩但依然警觉的兽。
他能察觉到,秦文松偶尔凝望秦李氏背影时,眼中翻涌的情绪。
那是一种压抑到骨子里的渴望,是痛楚,是自我厌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燃烧。
赤阳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警惕,却并未立刻点破。
秦家内部的纠葛,只要不危及整体,他暂且只作壁上观。
况且,秦李氏对宝儿很好,他不会多管。
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秦李氏和秦文松之间的事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秦老太坐在屋檐下,缝补一件旧衣。
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到了远在京城的秦文柏身上。
“说起来,老大小时候就最有担当。”
秦老太手中的针线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爹那会儿为了给他攒束修,没日没夜地干活,腰都累弯了,老大看着心疼,才十二岁,就跑到我跟前,说他不想读了,要去找活计,帮衬家里。”
她嘴角弯起,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老成的长子。
“我哪能答应?咱们这样的人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个会读书的苗子。我跟他爹说,砸锅卖铁也得供!老大也争气,先生总夸他悟性好,肯下苦功。”
“下了学,别的孩子玩耍,他回来就帮着我带老二、老三,砍柴、喂鸡,样样不落,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把好吃的省给弟弟……”
秦老太絮絮地说着,这样闲话家常,似乎也缓解了不少心中的郁闷。
老大怎么会不管他们?
她秦家就教不出那样的孩子。
这一点,秦老太很笃定。
秦周氏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想说什么。
看看秦老太的脸色,又瞅瞅灶房的方向,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心不在焉地搓着盆里的野菜,耳朵却竖着。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留在这儿。
谁爱去找大哥谁去。
只可惜,她的计划,没得到丈夫秦文峰的支持。
而且秦文峰还说了,她要是再挑拨离间,搞得家里不安宁,他就把她给休了。
这下,秦周氏是彻底的老实了。
她的小心思,也只好都隐藏起来,不让秦文峰知晓。
秦李氏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给宝儿纳一双小鞋底。
听到婆婆提起大哥,她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哥秦文柏,确实是秦家的支柱和骄傲。
若他如今在京中一切安好,或许真是全家最好的去处。
只是……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秦文松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目光仓促间来不及收回的关切,让她心头莫名一滞,连忙又低下头去。
她怎么总觉得,文松这几日怪怪的?
秦文松借着收拾柴禾的由头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母亲语气里的自豪,像是针一般,刺在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大哥永远是光风霁月,是家族的希望,是母亲毫无保留的骄傲。
而他那些阴暗滋长、见不得人的心思,连自己都鄙弃。
他只能在无人处,偷偷捡拾一点与她相关的微末点滴,像窃取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晚上时,秦老太做了野菜粥,用白面混着杂面,蒸了一锅馒头吃。
原本用来给宝儿喝奶的山羊,因为这几日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照顾,产出了不少羊奶。
秦老太甚至给大旺二旺都分了一点儿。
羊奶有些腥味儿,可两个孩子喝的狼吞虎咽,生怕晚一点,自己就喝不上了。
吃完了饭,秦家人就打算去休息了。
秦李氏刚躺下,就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不是最近吃的有些好,她总想去茅厕。
她借着月色起身,披上了衣裳走出去。
早在秦李氏起来时,秦文松就已经醒了。
“二嫂?”
他喊了她一句,险些给秦李氏吓的摔倒。
“你要起夜?我陪你去吧,省的摔了。”
秦文松的话说的很是正常,可秦李氏却不好意思让小叔子陪着去。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
她逃也似的离开,没给秦文松说下一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