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璨纳满心都是前厅的宴席,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刀具,将刀放在旁边小厮的托盘上面,就一步往前踏出去,脚掌正好碾上那层滑溜溜的香蕉皮。
“啊!”脚下猛地一飘,身子骤然失去平衡,她慌忙想抓住灶台的边缘,可整个人往侧面踉跄撞过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灶台突出的石棱上,咚一声闷响。
贺璨纳踉跄地扶住灶台,一手死死捂住额头,痛得浑身一缩,哎呦痛呼出声。
不过片刻,那额头间便显出清清楚楚的青紫色瘀痕,还滴出了几滴血,红肿迅速鼓了起来。
那一下撞得极重,钝痛一阵阵往她脑门里钻,眼前一阵阵发花。
“怎么了?哎呦,贺璨纳姑娘,贺娘子。”众人的喧闹声瞬间响了起来,周围的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慌了,满是惊讶。
哎呀,众人都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石兰花胖乎乎的身子急忙赶过来,一把凑近,看见她额头上那块难看的淤青。
“我的老天爷啊。”石兰花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好好的怎么摔了?”
石兰花挺着圆滚滚的身子站在当中,胖脸上的沉稳分毫未减,她心里清清楚楚的,她这总灶头的名号不是白来的,无论后厨出了何等乱子,这宴席的差事断是不能砸在自己手里的。
她郑重地一挥手,嗓门洪亮道:“前头贵客的事,可万万耽误不得。”
这时候,贺璨纳捂着额角,指缝间都渗了一丝血丝,疼得肩头不住发抖。
旁边两个下手厨娘正扶着她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忙着找布巾和消肿的药方。
方才还一窝蜂围在贺璨纳跟前,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暗暗怨怼的一干厨娘,霎时间便两两三三的散开,互相躲闪着眼神,谁也不肯往前站,只有一圈人远远关心地去问候贺璨纳。
现在都知道这前头的事要紧,有好些人催促着。
“快支个人出来呀。”
石兰花的声音再度响起,目光扫了这一屋子的人。
白福整个人已经被吓蒙了。
原先呢,白福还为那暗中得手,有一点子窃喜,可早被那贺璨纳额上的那血丝,冲刷得干干净净了。白福万万没料到,这一下子竟伤得这样重,万一留个什么后遗症,追究起来,可就麻烦了。
白福慌慌张张的往后退,脚步踉跄,胳膊一下子扫过案边,一只粗瓷茶杯“当”的就滚落,“啪”的砸在了青砖上,碎成好几片。
脆响惊得好几个人一哆嗦。
石兰花皱起眉,视线从白福慌乱的脸上移开,一一掠过何芬汾、余青青等一众厨娘厨婆,最后稳稳的落定在墙角的惜春身上。
惜春正安安静静的站着,既没看热闹,也没往后躲,她那样子,一看就是安分谨慎的模样。
石兰花指尖一指,开口道:“就您了,我瞧着您素来谨慎,虽然往日里看着做事,不像最张扬出挑的,却稳当。”
惜春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想摆手推辞。
惜春骨子里本就怕出风头,这前厅是众目睽睽之地,来客又是身份不明的大人物。
这时节没什么定席,好不容易来了贵客,前去应席,便要成了众矢之的。她若是做成了,得了什么封赏,那封赏也不是安稳拿的,还会被众人诟病,受许多冷言冷语。后厨的风波本就难消化,惜春也不傻,陈欢膤跟白福两个,又不会轻易放过她。
惜春还只想安安分分的在这里,挣一份安稳的月钱,慢慢精进自己的厨艺呢。
“石灶头,我,我,我怕是做不好。”惜春说。
“别推辞。”石兰花不容她推脱,大手一挥,说,“事到如今,没得挑拣了。”
一旁的余青青也望着她,轻轻推了推惜春的胳膊:“去吧,惜芳。”眼底隐隐藏着期许。
惜春一看余青青也这样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推脱已经不合时宜了。若是再执意推掉,便是不给总灶头脸面,也辜负了余青青方才暗中护她的情分。
惜春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了整围裙,对着石兰花低低应了一声:“那我去。”
前堂引路的伙计,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了,见终于定了人,就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惜春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这烟火蒸腾的后厨。
踏上长长的连廊,惜春的脚步不快,目光只盯着廊柱下的阴影投影,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贵客?哎,也不知能不能做完这些菜。
这惜春怎么一去呀,这后厨的空气里,可就凝满了那说不清的别扭。
这后厨这边,本来就没有什么闲空,打杂的活计不断,大多的厨娘厨婆,个个手上都有活呢。小灶上的炖罐滚沸,待切的鲜菜成堆,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停的。
唯独这钱婆子,这会手里没什么要紧的活。这钱婆子只是个下手厨婆,平日里事事都为儿女打算。她一溜烟小跑,到了长凳上坐着的贺璨纳身边。
这人心肠软,嘴也碎,平日里和贺璨纳素来交好。钱婆子皱着眉,满脸心疼,虚虚的扶了一把,又不敢碰她那淤青红肿的额头。
“哎呦,我的好姑娘,可别硬撑了,快回后边歇着去,这伤看着就重,磕在额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璨纳倚着身后的墙,一块洗干净的粗麻布盖在伤口上,又细细抹了药。她眼眶红得厉害,薄薄的一层泪,含在眼底,没肯掉下来。这疼是一回事,委屈,是另外一回事。
这贺璨纳八面玲珑的,惯会周全人情,却不傻。这脚下平白无故,怎就滑出了一块香蕉皮?
偏生就她动身去前厅的那一刻,便遇上了,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她没有大声的叫嚷,也没有当众喊冤,只那一双泛红的眼睛缓缓转过去,直直落在白福的身上,没有一句话,可那目光里清清楚楚写着:我知道,是你。
白福浑身一僵,方才那些偷偷的快意,早被这贺璨纳额上的血迹碾得一干二净,良心像一根细刺,一下下扎着她。
白福下意识就想抬脚躲开这道目光,一走了之,告了假,眼不见心不烦。
可这脚刚抬了半寸,又猛然间想到,不能走啊。这上手厨娘的工位,是她熬了多少年才坐稳的。这贺璨纳本就不是好惹的,是个藏在笑脸底下的笑面虎。
今天自己暗地里给了她这么一下子,她又知晓了。如果现在自己溜了,这后厨里头,有这贺璨纳在,谁知道贺璨纳缓过来之后,会不会反手就给自己设个什么圈套,往她锅里掺点东西,或是在石兰花跟前编排几句是非,把今天的事倒打一耙。
报复的法子多的是,哪里都用不上明着动手。
哎呦,走,又怕被算计,留,又被那含着泪、洞若观火的贺璨纳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