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被推得踉跄跌坐在地,筐里洗的干干净净的青菜散落出来,沾上不少地上的泥土。
魏紫连忙上前,蹲下帮她一起捡。
“谢谢……”女孩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已经红了。
“没事。”魏紫轻声说。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就像她自己,要不是之前……
她手上动作一顿,眼前莫名闪过周振踹翻两个找茬男人,挡在她摊前、利落维持秩序的样子。
怎么又想到他了!
魏紫赶紧摇摇头,虽说那人确实模样周正,做事也踏实,眼睛里有活,手脚又勤快……
她猛地站起身,一定是蹲久了头晕,思路都跑偏了。
刚捡好菜的女孩却抱着竹筐,抿着嘴唇,一副还要往饭店里冲的架势。
魏紫连忙轻轻拉住她胳膊:“先别急。”
今天肉铺的事,像一记警钟敲在她心里。
万一哪天运气不好,连材料都买不到。
生意做不成是小,失了信誉才真叫麻烦。
就好比如前世,她们魏家世代经营福满居,自有相熟的供货路子。
品质稳当,从不掉链子。
如今来到这八十年代,或许她也该试着摸索一条自己的渠道来。
“这些菜都是你家自己种的?”魏紫一边帮忙收拾,一边轻声问。
“嗯……华庆饭店的黎师傅原先说我家菜肉新鲜,让我每天送十五斤猪肉和时蔬来。”
女孩话音还没落下,人就冲下了台阶。
一个戴眼镜、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从饭店侧门走出来。
“黎师傅!今天的菜……”女孩声音带着急切的期盼。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先侧头跟身旁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低声说了两句。
那女人斜眼瞥了女孩一眼,嘴角一撇,扭身就进了门。
“小何啊,”黎师傅这才转过身,语气显得很为难,“是这样,饭店现在找了更便宜的供货渠道,你家的菜我们暂时用不上了。周末不是跟你父母说过了吗?他们没告诉你?”
何梦梦愣住了。
黎师傅的目光却在她身上扫了扫,又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魏紫,声音压低了些:“还是说……你愿意答应我之前提的那事了?”
何梦梦霎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警醒地往后退了几步。
周末就和爹妈说了……
可今早出门时,他们明明还板着脸训她:“卖不完菜别回来!”
原来如此。
魏紫在一旁听着,心里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她轻轻将女孩拉到身后,挡住了中年男人那黏腻打量的目光。
“嘁!”男人不屑地撇撇嘴,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转了一圈,“老子有钱,啥样的女人找不到?”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魏紫拉着女孩,在街角一个馄饨摊旁的小木凳上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她本来打算回家吃饭,眼下是顾不上了。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魏紫付了八毛钱,将一碗推到女孩面前。
“吃吧。”
“谢谢……”话刚出口,女孩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低下头:“我……早上没吃。”
“嗯,没事,趁热吃。”
“等我卖了菜,就把馄饨钱还你。”女孩小声说。
魏紫摆摆手,这几毛钱她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菜筐上:“你这筐里,都有些什么?”
何梦梦放下筷子,把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水灵灵的大白菜、青红的辣椒,几个扎紧的布口袋,最底下,是沉甸甸的一大块前腿肉。
魏紫眼睛一亮:“前腿肉?”
“嗯,早上现杀的猪。”何梦梦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
在那个家里,她这赔钱货,怕是还不如圈里的猪。
“别哭了,”魏紫语气温和却干脆,“这猪肉、白菜、辣椒,我都要了。”她指了指那几个布口袋,“这些是豆子?”
女孩打开前两个口袋,是绿豆和黄豆。
第三个口袋解开,倒出来的东西却让魏紫微微一怔。
颗粒细小,色泽淡黄,上尖下圆,有些干瘪。
随即,她眼神里透出惊喜:“这是……干玉米粒?”
“嗯,”女孩有些难为情。
夏天晒多了,没处放。
因为这事,她没少挨骂。
“这样的,你有多少?”
“今天就带了二十斤,本来想送了饭店的货,再到路边碰碰运气。”女孩指了指筐里剩下的两袋。
“我都要了。”魏紫说得毫不犹豫,“明天有也可以带来。”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泪都忘了掉:“都、都要?我家还有好多,这玉米晒久了,煮着吃口感不好……”
“没关系,我都要。”
“那……那我给你算便宜点。”
吃完馄饨,何梦梦仔细算好了账。
猪肉一块一斤共十五块,菜算五毛,二十斤干玉米粒两块。
总共十七块五,扣掉自己那碗馄饨四毛钱,魏紫该付十七块一。
“我们村里的猪都是粮食喂大的,肉好,所以以前那……那华庆饭店才订我家的货。”女孩情绪平复了些,再提起那个地方,眼里没了泪水,只剩下一股倔强的愤恨。
魏紫付了钱,看着她问:“那你以后还打算做这送货的生意吗?”
“做!只是……”何梦梦眼神黯了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送,可能得去前面几家国营饭店挨个问问。
要是没了这份收入,爹妈怕是立马就要逼她嫁人了。
魏紫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我这儿,每天固定要十五斤猪肉。如果第二天有别的需要,我提前一天告诉你,成吗?”
女孩一听,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头点得像拨浪鼓。
“姐,我叫何梦梦,你叫我梦梦就成!”她声音里带着轻快的颤音,像是阴云里忽然透出了一线光。
“魏紫。”魏紫笑了笑,算是正式认识了。
两人说定了送货的地点和时间,每天清早,直接把货送到魏紫摆摊的东市口。
何梦梦把空筐子重新背好,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转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魏紫推着装了肉菜的板车,心里踏实了不少。
抬头看看天色还早,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逛逛。
这个年代的供销社,她还只是在记忆里见过。
板车得找个地方暂放一下。
她四下张望,目光扫过供销社那栋方正的红砖楼,忽然定在了旁边一间空铺子的门脸上。
那门边端端正正贴着一张白色告示,抬头印着工商局的红色字样。
她不由走近两步,细细看去。上面赫然写着:
租赁经营权
市场管理费:贰仟圆整/年
经营权转让?
魏紫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