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线微光,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模糊的淡白,但随着四人的艰难跋涉,光渐渐清晰,扩大,最终在前方勾勒出一片扭曲晃动的光幕。
楚渊和周舒几乎要喜极而泣。
三天来紧绷的神经,在看见光幕的瞬间,终于松懈了下来。
周舒更是腿一软,若非楚渊搀扶,险些跪倒在地。
易之川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认出来,这是万古尸墟外围自然形成的“阴阳界障”,虽也凶险,但比起尸墟核心那令人绝望的死寂,已是坦途。
只要能穿过这层界障,便能真正脱离绝地。
他侧头,看向身边正饶有兴致研究光幕的少女。
林夕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干净得毫无阴霾的笑容:
“出去,就有好吃的了,对吧?”
易之川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期待,心头那点凝重忽然散了些许。
“对。”他低声应道,“有很多好吃的。”
林夕眼睛弯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外面,亮。”
“穿过此障,需抵御阴气反冲与空间撕扯。”易之川沉声提醒,看向林夕,“你……”他顿住,想起她的掰断阴铁木的神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阴气反冲?对她大概跟微风拂面差不多。
“你跟紧我。”易之川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转向楚渊和周舒,“你们紧随其后,运转心法,护住灵台,无论看到什么,心神不可失守。”
楚渊和周舒重重点头,脸色虽白,眼神却坚毅。
易之川调起恢复近半的剑元,淡金色的光芒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光幕。
霎时间,天旋地转。
眼前不再是晃动的光,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扭曲的声响。
厉鬼哭嚎,战场嘶鸣,金铁交击,生灵湮灭前的绝望呐喊……
属于尸墟积攒了万年的死意与怨念,化为最直接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向识海。
易之川闷哼一声,剑心通明,强行稳住心神,护体剑芒大盛,将楚渊和周舒也勉强笼罩在内。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
就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易之川的手腕。
是林夕。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赤足踩在光怪陆离的界障地面上,如履平地。
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心神摇曳的幻象与嘶吼,对她仿佛只是背景杂音。
她甚至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看着周围扭曲的景象:“好吵。”
然后,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对着前方翻涌的灰暗,轻轻说了一句:
“安静点。”
所有的哭嚎、嘶鸣、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界障内骤然一清,只剩下水波般晃动的光。
那些令人崩溃的精神冲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易之川周身的剑芒都因失去对抗目标而闪烁了一下。
楚渊和周舒压力骤消,差点虚脱,惊魂未定地看着林夕。
林夕却已松开了手,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前方变得柔和的光幕,指尖轻易地穿了过去,带起一圈圈涟漪。
“软的。”她评价道,然后率先一步,跨了出去。
身影瞬间被光幕吞没。
易之川来不及多想,立刻带着两名弟子跟上。
穿过光幕的刹那,并没有想象中的空间置换感,更像是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膜。
然后——
来自太阳的光,温暖而明亮,带着生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
楚渊和周舒彻底呆住了,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易之川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三日尸墟,恍如隔世。
然后,他看见了林夕。
她就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仰着头,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依旧赤着脚,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沾满尘泥的外袍,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
像一幅静止的画。
易之川走上前,站到她身侧。
他看见,林夕清澈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大。
她的表情,就像一个从未见过色彩的盲人,突然看见了整个世界。
“林夕。”易之川轻声唤道。
林夕回过头:“这里,就是外面?”
易之川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点了点头。
“嗯,”他说,“外面。”
林夕又转头,看向那片辽阔,充满生机的天地,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重新看向易之川,很认真地说:
“比里面,好看。”
顿了顿,她补充道,眼里有了点真实的期待:
“好吃的,也在这里,对吗?”
易之川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好吃”的单纯渴望,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悄然松了一分。
“对,”他听见自己肯定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很多好吃的,都在外面。”
林夕弯起了眼睛。
楚渊和周舒也走了过来,看看林夕,又看看师尊,最后相视一看。
神情复杂。
回到宗门,师尊要如何安排林姑娘。
楚渊努了弩嘴,传音:“你猜,师尊会不会跟她做道侣?”
周舒递给他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传音回道:“不做道侣做什么?他俩还有清白吗?”
楚渊想了想传音:“也是,林姑娘嫁妆都给了。”路上捡的那些奇珍异宝,让他眼馋的很。
易之川的传音突然插入:“林姑娘对我等,乃有救命之恩,不可妄言。”
楚渊:“……”一脸便秘。
周舒:“……”忘记调频了。
楚渊干咳了两声,立刻转移话题:“师尊,我们是否立刻御剑返回宗门?此地虽然已出尸墟,但仍属荒僻,恐有妖兽。”
易之川摇头,面色依旧苍白:“我经脉只续接了三四成,灵力有限,还是步行吧,虽慢,但稳妥为上。”
林夕很自然地拉住易之川的袖子,指向山林深处:“饿了。”接着她看见自己的宠物面色苍白,额角有细微汗珠,补充道:“你,不舒服。”
易之川一怔,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无妨,旧伤未愈。”
林夕松开手,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仔细嗅了嗅。
易之川身体微僵。
“香味,淡了,要补。”
易之川听懂了,她在用她的方式,感知他的伤势和状态。
林夕若有所思,她转身走向旁边一棵树前,那树生的奇特,树干扭曲,树皮呈暗紫色,叶片泛着淡淡银光。
她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棵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片刻间,一棵生机勃勃的树,便化作了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