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感从皮肤渗入,但眼前的景色温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海森在前方带路。
他像真正的鱼一样游动,长袍在水流中舒展,蓝色长发像第二层衣衫。
他回头,冲苏沐和祁骁尘招手,然后朝更深的海域下潜。
苏沐跟上。
祁骁尘在她身侧,动作不如海森流畅,但也不生疏。
他双腿蹬水,手臂划动,黑色背心贴紧身体,勾勒出肩膀和背肌的线条。
下潜约五十米,光线变暗。
海森手中亮起一团柔和的蓝光,照亮前方。
一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深海祭坛。
青绿色的石材搭建成的平台,大约篮球场大小。
表面刻满复杂的花纹,纹路里流淌着深绿色的荧光,像活着的血管。
祭坛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顶雕刻着人鱼模样的雕像:一个手持三叉戟,一个怀抱竖琴,一个托着珍珠,一个捧着书卷。
祭坛中央是一个圆形凹陷,凹陷中心悬浮着一颗白色水晶球。
水晶球直径半米,通体透明,内部有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旋转。
雾气中偶尔闪过彩色光点,像被封存的星辰。
海森游到祭坛边缘,转身,等苏沐和祁骁尘落地。
苏沐踩在青石板上。
触感光滑,微凉。
她环顾四周,祭坛外的海水漆黑如墨,只有祭坛本身的荧光提供照明。
荧光映在她脸上,把皮肤染成青绿色。
祁骁尘也落地,站在她身边。
他吐出一串气泡,避水珠的时间还够。
海森游到水晶球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触球面。
水晶球内的雾气旋转加速。
“过来。”他说,声音在水里传播,带着某种共鸣。
祁骁尘走过去。
海森示意他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祁骁尘照做,手掌贴上球面。水晶球触感冰凉,像冬天的玻璃。
海森开始念诵。
语言古老,音节拗口,带着海浪般的起伏。
苏沐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周围海水开始变化。
海水凝滞。
前一秒还在流动的水,下一秒变成凝固的果冻。
苏沐的手指无法弯曲,发丝定格在空中,连吐出的气泡都悬停在面前。
只有海森的声音还在继续。
水晶球亮起。
白色光芒从球心爆发,瞬间吞没整个祭坛。
光芒中,水晶球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像一张逐渐张开的蛛网。
海水开始旋转。
以水晶球为中心,一个漩涡缓缓形成。
起初只是细小的水流扰动,然后速度加快,范围扩大。
青绿色的荧光被卷进漩涡,拉长成螺旋状的光带。
祁骁尘站在漩涡中心。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
轮廓变得模糊,像被水溶解的墨迹。
发丝、衣角、手指,都拉长成流线型,随着水流旋转。
苏沐想开口,但海水凝固,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
看着祁骁尘被漩涡彻底吞没,身体化作一道黑色虚影,旋转,收缩,最后被吸进水晶球裂纹的中心。
水晶球吞没他后,裂纹瞬间愈合。
光芒散去。
海水恢复流动。
苏沐能动了。
她向前一步,手指几乎碰到水晶球表面。
球内乳白色的雾气还在旋转,但祁骁尘的身影已经消失。
她转头看海森。
海森飘在原地,双手抱臂,表情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呢?”苏沐问,声音在水里有些失真。
“里面。”海森指了指水晶球,“试炼开始了。”
“我呢?”
“等。”
……
岸边,沈金冰和羊羊坐在礁石上。
木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
羊羊托着下巴,红色瞳孔望着远方,蓬松的羊毛卷发被海风吹乱。
那只被苏沐钓上来的山羊蹭过来,用鼻子拱了拱羊羊的小腿,发出一声绵长的“咩——”
羊羊低头,看见山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她笑了笑,伸出小羊蹄,摸了摸山羊的脑袋。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你还真是调皮。”她说,声音细细的,“下次可不许这么做了哦。钓你上来的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山羊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
它歪头,用角轻轻顶了顶羊羊的手心。
羊羊怔了怔。
她盯着山羊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喃喃自语:“这我倒是没想过……”
沈金冰坐在旁边,正在用骨手清理眼眶里的蛆虫——有条蛆虫爬到了颧骨上,它捏住,扔进海里。
闻言它转头,眼眶里的蛆虫停止蠕动。
“什么没想过?”它问。
羊羊没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远方海面。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刺眼,海面泛着金鳞。
木筏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天空。
“万年来的孤独,太寂寞了——”她轻声说。
沈金冰呵呵一笑。
骨手抬起,揉了揉羊羊蓬松的白发。
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那你想不想,”它问,声音放轻,“加入我的阵营?”
羊羊仰头看它。
红色瞳孔睁大,里面倒映着沈金冰白骨的脸,还有那两个歪歪斜斜的木质羊角。
“可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沈金冰欣然点头。
“当然可以。”它说,“毕竟苏沐只有她一个人了。她需要我们。”
羊羊露出懵懂的表情。
她看看沈金冰,又看看海面,最后低头看自己的小羊蹄。
蹄子在礁石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
沈金冰没再说话。
它和羊羊并肩坐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眶,一双石榴红的瞳孔,一同望着那个已经无人的海面。
……
祁骁尘睁开眼睛。
水汽弥漫。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色,像起了大雾。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石板,触感冰凉。
他撑起身。
水汽逐渐散去,眼前的场景让他怔住。
熟悉的客厅。
破旧的沙发,褪色的窗帘,墙上有水渍形成的污痕。
空气里有霉味和廉价香烟的混合气味。
这是他家。
或者说,是他十岁前的家。
父母离婚前的家。
心脏没由来地一抽。
祁骁尘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变小了,细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抓痕。
他变成了十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