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站起身。
看向远处的海岸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果敢。
“明天,咱家不仅要凑够学费,妈还要让那帮瞧不起咱的人看看,什么叫海里捡金条。”
可……
想要去一线天那边,不能只靠自己的两条腿。
还得有船才行。
看来,修船的事情要当件事情来办了。
江建国看着张秀英,手轻轻的拉扯了一下:“妈,那边太危险了,要不然咱们还是等有船之后再去。”
就连江建军也跟着后面念叨:“大哥说得对,妈,咱们等有船了再去。”
张秀英看着窗外。
自己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脚踏实地的。
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好!等咱们家有了渔船之后,再去。”
“好!”
屋子里再次热闹了起来。
夜色再次降临,海浪声似乎比往常更加汹涌。
张秀英站在天井上。
明明感觉到百米之外那样强烈,可因为没有渔船,只能乖乖的待在家里。
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自己的命,就只有这么一条。
总不能老天爷每次都能让自己回来。
还是要好好的珍惜。
一大早。
张秀英就将三个孩子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既然没有办法出海,那还是得找点其他事情做一下。
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两边的路上都是小商小贩的叫嚷声。
空气里也透着股煤烟和炸油条的香气。
张秀英领着三个孩子,踩着晨露进了镇。
她兜里揣着信用社取出来的三百块巨款。
这时候的镇上,主街还没铺水泥。
两旁是低矮的红砖房。
墙上刷着“勤劳致富”的大标语。
街上偶尔骑过一辆二八大杠。
车铃声叮铃铃响得清脆。
“建国,敏敏,今天想吃啥,想要啥,尽管说。”
张秀英拍了拍衣兜,笑容灿烂。
江建国背着空篓子,局促地搓着手。
“妈,买点盐和火柴就行,钱得留着给弟妹读书。”
张秀英鼻头一酸。
前世,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才早早辍学去了黑工厂。
“妈有钱,走,去供销社。”
她不由分说,领着三个孩子冲进那扇厚重的木门。
供销社的柜台是老式的木头架子。
玻璃后面摆着大白兔奶糖,麦乳精和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
“同志,称五十斤大米,三十斤雪花粉。”
张秀英掏出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
柜员是个胖大姐,眼皮子一撩。
“大米一毛八,面粉两毛二。”
“要粮票,带了吗?”
“带了,管够。”
张秀英麻利地数钱。
之前家里一穷二白,也就攒了这么多的票。
没想到,现在都派上用场了。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这一大袋精粮买下去,周围的人都看直了眼。
就这,张秀英都没有打算收手。
虽说江建国的学费要交。
可自己身边的这三个孩子,更是一个比一个瘦。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学费要交,身体也要补。
“再拿一袋麦乳精,两斤大白兔,三个新书包。”
“还有那的确良的布料,给我姑娘扯两身。”
张秀英像是在报复前世的贫困。
手里的钱一张张数出去。
敏敏急得直拉她的衣角。
“妈,麦乳精要六块钱一罐呢,太贵了。”
“贵也得买,喝了身体壮,读书才有劲。”
张秀英摸摸敏敏枯黄的头发,眼里满是怜爱。
江建军抱着那罐沉甸甸的麦乳精,小脸涨得通红。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好东西。
从供销社出来,江建国的篓子已经冒了尖。
白花花的大米,香喷喷的猪板油。
还有那蓝得发亮的的确良布料。
一家四口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刚出镇口,迎面撞上了江家老二媳妇王桂花。
王桂花挎着个破篮子,正打算去副食店抢点打折的烂菜。
一瞧见张秀英怀里抱着的布料和奶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哟,张秀英,你这是抢银行了?”
王桂花尖着嗓子,伸手就想去摸那的确良。
“这一大堆东西,得花掉大半年的嚼用吧?”
“咱妈在老宅吃糠咽菜,你倒好,在这儿当起地主婆了?”
张秀英冷笑一声,侧身一躲。
“王桂花,分家单子写得明白,各过各的。”
“我靠双手赶海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有这功夫在这儿放屁,不如回去教教江强怎么做人。”
“你!你这丧门星,日子不过了是吧。”
王桂花气得脸色发青,盯着那两斤大白兔,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赶紧跟老太太告状。
这老大媳妇肯定藏了私房钱。
张秀英理都不理,领着孩子扬长而去。
回村要路过一片叫月亮湾的死泥滩。
这地方因为淤泥太深,容易陷人,平日里赶海的都嫌脏,不爱来。
此时正值大退潮,潮水退得极远。
张秀英正走着,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眼神在上面不断的扫视。
表面上什么都没有,难不成?
她猛地停住脚,眼神死死盯着泥滩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孔洞。
那洞口不是圆的,而是呈扁平的“8”字型。
边缘覆盖着一层亮晶晶、带点咸腥味的粘液。
这是典型的蛏王出没的痕迹。
“妈,怎么不走了?”建国放下担子。
张秀英没说话,她蹲下身,盯着那个洞口,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普通的竹蛏只有手指粗。
可眼前这几个洞口,足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
这种级别的蛏王,肉质极厚,极鲜。
在后世,这种货色一只就能卖到上百块。
而现在,这可是能让国营饭店大厨抢破头的顶级稀缺货。
“建国,把刚才买的那包精盐拆开。”
张秀英眼里闪过一抹狠劲。
“敏敏,带弟弟去上风口站着,别踩地,别出声。”
又凑到江建国身边:“建国,还记得妈之前教你的那些吗?”
江建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就看见张秀因深吸一口气。
袖子一撸,手掌已经死死按在了那个“8”字孔旁。
泥层之下,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
仿佛有个庞然大物,正被这生人的气息惊动,拼命往深处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