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京大没课。
302宿舍里，孙红正对着镜子把那条的确良裙子的褶皱一一抚平，嗓门拔得老高：“哎，今儿周末，我爸刚弄了台 9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回来，说是天线架好了能收三个台呢！你们谁要是没地儿去，跟我回去开开眼？”
陈爱有些意动，但看了看还没看完的书，摇了摇头。
赵小雅则是缩在床上缝补袜子，头也没抬。
孙红讨了个没趣，眼角余光瞥见林知夏正在收拾那个旧帆布包，立马阴阳怪气道：“哟，林状元这是要回哪去啊？该不会是去那个满院子烂木头的修补站帮忙吧？啧啧，放着好好的书不读，非去跟锯末子打交道，真是掉价。”
林知夏拉上拉链，将包背在肩上。
她走到桌边，从包里随手抓出一把东西放在赵小雅和陈爱的桌上。
蓝白相间的糖纸，画着一只跳跃的白兔。
“大白兔！”陈爱低呼一声，眼睛都直了。
“家里零食太多，吃不完也是化了。”林知夏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夹孙红一下，“帮我分担点。”
说完，推门而出。
……
柳荫街9号院。
还没进门，林知夏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老鸭汤味，勾得人馋虫直动。
推开厚重的木门，原本的院子如今已被整饬得井井有条。倒座房旁甚至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葡萄架，虽然藤蔓还没爬满，但这股子过日子的烟火气却是实打实的。
水井旁，江沉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听见动静，江沉猛地抬头。
他胡乱在裤腿上擦了把手，站起身，有些局促：“回来了？汤刚炖好。”
“嗯。”林知夏走过去，自然地把包递给他。
晚饭是老鸭炖萝卜，配上刚蒸好的二米饭。
吃过饭，堂屋的灯光有些昏黄。
江沉突然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掏一个蓝布包放在了桌上。
他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叠钞票。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的，更多的是几毛几分的零钱。虽然皱巴巴的，但被理得整整齐齐。
“这周的。”江沉把钱往林知夏面前推了推，声音低沉，“一共五十八块六。”
林知夏看着那堆钱。
五十八块六。
“这是你的钱。”林知夏看着他。
“你的。”江沉语气生硬，透着股子倔劲儿，“本钱是你出的，路子是你指的。我是个粗人，不会管钱。你拿着，买……买糖吃。”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视线飘向了墙角，耳根透着红。
林知夏没推辞。她太知道这男人的脾气，你要是不收，他能跟你急，觉得你把他当外人。
她收起钱：“生意不错？”
提到这个，江沉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
他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方盒，放在桌子中央。
“下午有个穿长衫的人送来的。”江沉眉头紧锁，“说是家里传下来，锁死了打不开。开价五十，只要能完好无损地打开就行。但我试过了……”
江沉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盒子的一角：“这东西不对劲。”
林知夏凑近细看。
这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紫黑，包浆温润。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锁孔，浑然一体。
“这是鬼工榫。”江沉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是双重连动机关，如果不按照特定的顺序推、拉、按、压，哪怕是用斧子劈，也只能把里面的东西毁了。”
他抬起头：“这是张家的独门手法。除了当年的张家内柜大师傅，没人懂这个。”
林知夏心头一凛。
刘三爷。
那个在信托行里盯着江沉的老狐狸，果然没那么容易死心。
这就是块问路石。
如果江沉打开了，那就坐实了他懂张家技法，也就坐实了那个持宝人的身份。到时候，等着他们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但如果打不开，这送上门的五十块钱不仅飞了，还会被对方看轻，以为是个只会做粗活的愣头青。
“退回去？”江沉问，手已经按在了盒子上。
“退什么？”林知夏突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赚的道理？”
“可是……”
“你是木匠，你懂榫卯，所以你只能想到用手去解。”林知夏站起身，走向厨房，“但我不是。”
她从那个前房主留下的老式苏联冰箱的冷冻室里，凿下了一大盆碎冰。又把煤炉上的水壶坐满，大火烧开。
江沉看着她这一通操作，满眼迷茫，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盒子的木料是小叶紫檀，密度大，油性足。”林知夏一边将碎冰倒进脸盆，一边随口说道，“里面的机关铜销是黄铜的。书上说了，铜受热膨胀得快，木头膨胀得慢，这就叫‘系数’不同。”
她把那个价值不菲的紫檀盒，直接埋进了碎冰里。
“刘三爷想考你的手艺，那咱们就给他讲讲科学。”
半小时后。
林知夏用火钳把冻得冷硬的盒子夹出来，放在一个铁托盘里。
“水开了吗？”
“开了。”江沉下意识地回答。
“倒。”
江沉提起滚烫的水壶，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林知夏的指示，对着那个盒子浇了下去。
“滋啦——”
白色的水雾腾空而起。
“咔！咔嚓！”
两声清脆的爆响从盒子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个严丝合缝的盒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猛地弹起了一道缝。
“这也行？”江沉拎着水壶，目瞪口呆。
“这叫热胀冷缩。”林知夏拿毛巾擦干盒子上的水渍，“只要温差够大，里面的铜销膨胀速度远快于木头，就会把自己顶出来。简单，粗暴，有效。”
……
次日清晨。
那个穿长衫的伙计准时站在了9号院门口。
他背着手，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这盒子是三爷特意挑的，别说是个野路子木匠，就是琉璃厂那些老师傅，没个三五天也琢磨不透。
“怎么样啊小师傅？要是打不开也别硬撑，这五十块钱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