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松开手，退后半步，顺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一截新凿出来的紫檀木腿，此刻稳稳当当地“长”在了那把黄花梨官帽椅上。接口处平滑如镜，要不是新料子颜色还深，肉眼压根看不出这是后接上去的。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邻居们，声音戛然而止。
满院子的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椅子
没有钉子，没有绳绑，就那么两块木头往那一凑，这就好了？
“蒙人的吧？”桂花嫂尖着嗓子打破了沉默。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上前，。她伸出手狠狠推了一把那椅子。
纹丝不动。
桂花嫂不信邪，又踹了一脚椅腿，嗓门尖得像刮锅底：“大家伙儿别信！这怎么可能没钉子就能接上？我看就是糊弄人呢！”
她转头看向王主任，唾沫星子乱飞：“王主任，这外地人坏得很！这就是个样子货，只能看不能用！这要是谁家老人坐上去塌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这就是欺骗组织！”
王主任的眉头重新锁了起来，目光狐疑地在江沉和椅子之间来回打转。
江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桂花嫂一眼，手里的旧凿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寒光一闪，吓得桂花嫂缩了缩脖子。
“是不是样子货，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知夏从江沉身后走出来。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笃定。她走到椅子旁，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直直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好手艺不怕屁股沉。这椅子结不结实，您亲自坐上去验验？”
这一招“将计就计”把王主任架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王主任身上。
王主任看了一眼林知夏，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她这身板可不轻，这要是当众坐塌了，那是既丢面子又伤身子。
但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她要是怂了，以后这街道工作还怎么开展？
“行，我就来验验这把式！”
王主任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大步走上前。
桂花嫂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抱着胳膊，心里暗戳戳地等着看这俩外地人出洋相。塌！只要塌了，这俩盲流今晚就得卷铺盖滚蛋！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着扶手，慢慢地往下坐。
屁股接触到椅面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预想中的断裂声，甚至连木头受力的吱嘎声都没有。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胆子大了些。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甚至故意左右晃了晃，还用力往后靠了靠背。
依旧纹丝不动。
王主任脸上的狐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接口处，平滑得不拉手。
“神了……”王主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叫‘双倒刺燕尾榫’。”
林知夏适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鲁班绝活。里面的榫头是倒三角的，还带着倒刺，越受力，里面的结构就扣得越死。这种结构别说坐一个人，就是上面再站个壮汉也没事。”
周围懂行的几个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燕尾榫！那可是失传的老手艺啊！”
“这小伙子看着年轻，手里是有真功夫的！”
“怪不得人家敢揽瓷器活，原来真有金刚钻！”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王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江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看宝贝的稀罕劲儿。
1979年，百废待兴，国家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是技术！
“好！好样的！”
王主任用力拍了拍江沉结实的肩膀，转过身，面对满院子的街坊邻居，大声宣布。
“谁说这是盲流？这是咱们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技术人才！是咱们街道的一宝！”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在那张申请表上“刷刷”签下了名字，又掏出印泥盒子，狠狠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大圆章。
“林同志，小江师傅！”
王主任双手将那张还散发着红印泥味道的“便民修补服务点”许可证递给林知夏。
“以后这一片儿老少爷们的家具修补大任，可就交给你们了！这是正经的个体经营，受国家保护！谁要是再敢拿户口说事儿找茬，那就是跟咱们街道办过不去，跟便民政策过不去！”
这一锤定音，分量极重。
桂花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刚才还帮腔的邻居们，此刻为了讨好这位新晋的“大师傅”，纷纷调转枪口。
“桂花，你这就不地道了，人家小师傅有真本事，你非说是骗子。”
“就是，我看你就是眼红人家买了房。”
桂花嫂被臊得满脸通红，想反驳又不敢跟王主任顶嘴，最后只能狠狠瞪了二愣子一眼，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连那个二愣子也不敢再看那一院子的紫檀木，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王主任一走，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小师傅，我家有个立柜门轴坏了，能修不？”
“小林同志，我家洗脸盆漏水，能不能给箍一下？”
“我也要修！我家那八仙桌晃悠好几年了！”
林知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体。她一边招呼邻居们登记，一边报出了试营业的公道价格。
江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姑娘。
夕阳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木屑的手，心里那股劲儿彻底透了出来。
只要有这双手在，就能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给她撑起一片天。
……
夜幕降临，热闹的柳荫街终于恢复了平静。
江沉将那张珍贵的许可证小心翼翼地贴在正房最显眼的墙面上。
“累吗？”林知夏递给他一条热毛巾。
“不累。”江沉擦了把脸，眼神亮得惊人，“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知夏笑了笑，走到院门口准备落锁。
就在那一瞬间，她后背一凉，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她动作未停，余光却迅速扫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