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总厨亲自端着的红木托盘走了过来。
盘里的海参红亮如漆，透着诱人的光泽，芡汁儿紧紧裹在海参上，盘底干干净净，这才是鲁菜巅峰的汁包菜。
“这位姑娘，这盘是我亲自守着灶眼出的。”总厨双手在白围裙上搓了搓，“您是真行家，再给掌个眼？”
林知夏瞧了一眼那勾芡的成色，没接这话，反而转头看向一旁拎着二锅头的秦老。
“秦老，这顶级好菜，得衬这58年的老茅台才有劲儿。话赶话凑在一块，不如移步共饮一杯？”林知夏语气大方，半点没有乡下姑娘的局促。
秦老闻言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嘴刁，胆子更不小。成！老头子我今天就蹭你这一口贵气！”
秦老也不含糊，大大咧咧坐了下来。一老、一少、一冷，这三人的组合在这富丽堂皇的丰泽园里，显出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江沉虽然依旧绷着肩膀，但在林知夏的眼神示意下，默默地为秦老斟上了一杯酒。
“好酒！好菜！”秦老抿了一口，舒坦地眯起眼，“丫头，你这鲁菜火候的见识，没个几十年的吃喝功夫练不出来。怎么，家里以前是御厨出身？”
林知夏淡然一笑：“在大山里书看多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做菜的道理和做人一样，急火容易糊，慢火才入味。”
两人聊得像对忘年交，却不知隔壁桌的周明峰眼珠子都快嫉恨得冒火了。
他看着那一桌子顶级大菜，瞅着那瓶有钱买不着的土陶瓶茅台，再看看被经理当老祖宗供着的秦老，一股子无名火在心窝子里横冲直撞。
凭什么？
凭她一个泥腿子能在这种地方大放异彩？凭什么她能喝上茅台，而他这个京大的才子，只能在这儿喝两块钱一瓶的贴牌货？
周明峰心高气傲了一辈子，前世靠着林知夏的血汗供养出国，今生更觉高人一等。此刻被彻底无视比当众抽他耳光还难受。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周明峰借着酒劲儿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把周围的食客都吓了一哆嗦。
“有些人揣着来路不明的脏钱，勾搭不明不白的男人，在这儿装什么大瓣蒜？”周明峰摇晃着站起身，指着林知夏。
“经理！你们查过这俩人的介绍信吗？一个乡下丫头随手能掏出几百块？我看这钱不是偷的就是抢的，再不然，就是靠卖身换来的脏钱！这是作风败坏的盲流，必须得抓起来！”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掉针的声音。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不小。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林知夏身上。周明峰的女伴也跟着煽风点火，拿帕子捂住鼻子嫌恶道：“明峰，咱们快走，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坐在一起，简直拉低了京大的门槛。”
江沉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明峰被这眼神扫到，腿肚子一转筋，却仍强撑着叫嚣：“怎么？想杀人？心虚了吧！像你们这种社会蛀虫就该送去劳改！”
林知夏的手稳稳按在江沉的手背上。她转头看向江沉。
随即林知夏缓缓站起身。只是轻笑一声走到周明峰跟前。
“周同学。”林知夏开口，声音清冷，“口口声声说我是盲流，说我这钱不正。那你这京大才子拿着假酒充门面，又算什么货色？”
“假酒？”满座哗然。
周明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尖叫：“你放屁！这是我托关系从供销社搞来的五粮液！你懂个屁！”
林知夏指尖在那酒瓶上轻轻一划，眼神满是嘲弄：“1979年的五粮液酒标是凸版印刷。你看这五字的第一笔，正品是斜的，带个小钩；你这瓶，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是机印的便宜货。再看瓶底，正品有防伪刻记，你这瓶光溜溜的，怕是津市南郊小作坊用红薯酒兑的。两块钱一瓶不能再多了，周同学，你这品味倒真配你的道德水平。”
话音落地，懂行的老食客纷纷围上来，一看还真是。一时间满大堂全是刺耳的哄笑声。
周明峰的脸瞬间从惨白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死丫头！”周明峰彻底疯了，他猛地推开女伴，挥起拳头就要往林知夏脸上砸：“有钱了不起啊！我爸是商业局的周德海处长！老子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让你这辈子进不了大学的门！”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权势。在这个年份，处长的能量确实能让一个平民百姓粉身碎骨。
“啪！”
又是一声响。但这回是秦老手中的酒盅重重磕在了桌上。
秦老缓缓抬眼，那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射出两道如刀锋般的杀气，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才有的威压。
“周德海？”秦老的声音发沉“当年在我手底下当文书，上战场吓得尿裤子的那个周小兔崽子？”
周明峰僵住了，他顺着声音看清秦老的脸，那一瞬间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
他家客厅里挂着父亲最引以为傲的授勋合影，坐在最中间那位威风凛凛的老首长，跟眼前这个酒蒙子老头长得一模一样！
“秦……秦……”周明峰舌头打了死结，冷汗像瀑布一样顺着镜框流了下来。
“扑通！”
周明峰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缩成了肉团。
秦老嫌恶地挥挥手，“滚回去告诉周德海，明天上午十点，让他拎着检查报告来见我，给我讲讲他的家风建设。”
周明峰如蒙大赦，鞋都跑掉了一只，连忙拽着女伴出了丰泽园。
大堂经理此时冷汗直流，腰弯成了九十度：“实在是对不住，今天这桌我们给您二位免单！”
林知夏笑了笑，淡定地坐回原位。
饭后，夕阳彻底落山。
秦老看着林知夏，拿了一张便签递了过去：“丫头，琉璃厂买房的事儿要是遇着踢皮球的，打这个电话。就说……秦老头想喝茶了。”
林知夏接过条子，心里一惊。她买房的打算连江沉都不知道，秦老是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