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穿云裂帛的火车汽笛,像是一颗砸进红旗沟这潭死水里的震天雷。
整个被大雪冰封的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啥动静?娘诶,地动了?!”
“放你娘的闲屁!是火车!这听着就是火车皮的动静!”
“瞎扯淡!咱这穷山沟沟连个拖拉机都没见过几回,哪来的铁道?!”
家家户户那糊着旧报纸的窗缝里,亮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
村民们披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手里甚至抄起了烧火棍和铁锹,探头探脑,脸上全是惊疑。
民兵连长李铁柱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他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老套筒猎枪,扯着嗓子大吼:“都趴下!别乱跑!保不齐是苏修敌特打过来了!”
然而,当他猫着腰冲到村口那道土坡上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村外那条废弃了几十年的运矿烂泥路尽头,两道白花花的刺眼光柱,活像两把利剑,生生撕开了浓重的夜色。一头喷吐着滚滚白汽的钢铁巨兽,正碾着不知什么时候铺设好的崭新铁轨,带着震碎五脏六腑的轰鸣,“吭哧吭哧”地停在了村口。
“咣当!”
李铁柱手里的老套筒砸在了脚面上,他却连疼都忘了,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没做梦。
还没等他喘匀气,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阵仗来了。
“咔咔咔!”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军靴踩雪声,上百名穿着绿军装、肩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军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那股子刚从演兵场上下来的冷硬煞气,瞬间压得整个红旗沟连狗都不敢叫了。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迅速在铁轨两侧拉开警戒线。
紧接着,头节车厢跳下来一位肩扛两杠四星的大校。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大步流星地直奔大队部。
此时,大队部那破旧的木门后。
陆寻肌肉紧绷,第一时间将林双双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军大衣后面。
那双常年浸染风霜的眼睛,像极了护食的孤狼,死死盯着门外。
“你别出声,我出去应付。”
“应付什么呀,”
林双双却毫不在意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张苍白精致的小脸上没半点紧张,反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高老头儿,办事还算地道,送压惊礼来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铁柱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抖得像筛糠:“陆书记!林、林知青!坏了!大部队把咱大队部给围了!”
紧随其后的,是大校那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一进门,犀利的目光扫过陆寻,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躲在男人身后、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林双双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某种绝对力量的深深敬畏。
“请问,哪位是红旗沟的林双双同志?”
大校洪亮的嗓音里,竟然破天荒地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陆寻往前顶了半步,挡住视线,声音像冻硬的生铁:“你们是什么人?”
大校没接陆寻的话茬,而是越过他,对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猛地并拢双腿,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林双双同志!奉京都军区高首长特令,前来移交‘特殊国防战略’奖励物资!物资共计一整列火车,二十节车厢!请您过目签收!”
“轰——”
这番话,比刚才的火车汽笛还要吓人。
李铁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大鹅蛋。
陆寻的瞳孔更是骤然一缩,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一列火车?二十节车厢?给一个娇滴滴的下乡知青?!
林双双这才从陆寻背后走出来,她无视了屋里另外两个男人见鬼般的表情,伸出那只白嫩纤细、仿佛只配拿绣花针的手,接过大校递来的清单。
她眼波流转,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的确良布一千匹,大白兔奶糖两吨,麦乳精五百箱,东方红牌履带拖拉机两台,五十千瓦柴油发电机一台,外加一整节车厢的军供红烧牛肉铁皮罐头。
“嗯,成色还行,没短斤缺两。”
林双双轻哼了一声,拔下钢笔帽,行云流水般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大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供销社买了两毛钱的酱油。
大校双手接过单子,如释重负,再次敬礼:“首长说了,您的功劳太大,这些只是利息!外头的人归您调遣,负责卸货!”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林知青……”
李铁柱觉得自己的三观碎成渣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哦,”
林双双拢了拢头发,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透着无辜,“前几天不是有几架大铁壳子在咱西山头乱飞,吵得我头疼么。我寻思着不能让他们炸了咱集体的麦地,就顺手把它们捅下来了。上头非得奖励我,我也没办法呀。”
顺手?捅下来了?
李铁柱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那可是天上的敌机啊!他突然想起了前几天西山头那场诡异的爆炸,看着眼前这个柔声细气的女孩,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这哪是下乡的女知青,这是活祖宗下凡啊!
而此刻,真正的疯狂,才刚刚在村口上演。
当第一批物资被士兵们从闷罐车厢里扛出来时,整个红旗沟的人眼睛都红了,那是一种饿极了的狼冒出的绿光!
雪白笔挺的的确良布,堆得像座小雪山;
成箱成箱的麦乳精和大白兔奶糖被撬开,那股子工业时代纯粹的甜腻奶香,混着冬夜的冷风一吹,馋得几个大汉哈喇子都淌到了胸口。
当两台刷着大红漆的崭新“东方红”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野兽咆哮从踏板上开下来时,全村的男人连气都喘不匀了!那是啥?那是一个大队的命根子啊!
最后压轴的,是那堆积如山的军供肉罐头。黄澄澄的铁皮上印着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视觉冲击力直接拉满。
“肉……是肉啊!”
“老天爷啊,俺活了大半辈子,连罐头皮都没舔过!”
人群彻底沸腾了,要不是有一排端着枪的绿军装死死拦着,这群苦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早就发疯一样扑上去了。
林双双拢紧了军大衣,踩着脚下的咯吱作响的积雪,和陆寻并肩走到了土坡最高处。
“东西太多了,容易招红眼病。”
陆寻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担忧。
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这个年代是要命的。
“招红眼病?”
林双双突然笑了,笑得风情万种,又带着骨子里的冷酷。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一双双被贪婪和渴望烧红的眼睛,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
“看红眼了?眼馋了?”
“想穿的确良?想吃白花花的肥肉?想让拖拉机帮你们家翻地?”
底下一片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林双双嘴角的弧度扩大,眼底却闪烁着资本家般的精光:“东西是我的。想要,可以。”
“天下没白吃的白面馒头。拿你们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真金白银、或者是能换钱的野山货,来找我过秤。”
她缓缓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带着不可违逆的压迫感:
“从今天起,这红旗沟的规矩,我林双双说了算。谁要是想占半点便宜……”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荷枪实弹的卫兵,“你们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