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窗户纸刮得猎猎作响,掩盖了院子里那极其细微的鳞片摩擦声。
赤练鬼顺着核桃树的纹理游走,倒三角形的蛇头悬在半空,信子吞吐,捕捉着屋内活人的热量。就在它躬身蓄力,准备弹射向那扇半开的窗户时,一道更快的影子截断了它的去路。
“喵呜——!”
橘猫从窗台上凌空扑下,那一身肥肉此刻竟没显出半点累赘,利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照着蛇头就是一巴掌。
赤练鬼被打得一歪,身子还没缠上树干,一股刺鼻的雄黄酒雾气迎头喷来。
“嘶——”
苏晚手里的喷壶没停,连按几下,那是特浓的雄黄酒,对这种靠热感和气味捕猎的毒物来说,不亚于泼了一脸硫酸。蛇身剧烈扭曲,从树上跌落。
陆寻手里的水果刀紧随其后。
寒芒一闪。
刀锋精准地钉在蛇头七寸往下三指的地方,将那条仍在疯狂扭动的红蛇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两秒。
陆寻只穿着单衣,胸口剧烈起伏。他没看地上的死蛇,两步跨到苏晚面前,大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哑得厉害:“咬着没?”
苏晚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喷壶:“我有准备。”
陆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看那条蛇。
蛇还在抽搐,红得妖艳,头顶那个肉瘤看着让人反胃。橘猫蹲在一旁,伸出爪子嫌弃地拨弄了一下蛇尾巴,又赶紧在草地上蹭了蹭。
【喵!这玩意儿身上一股腥臭味,那是常年喂死人肉养出来的。那个玩蛇的变态就在附近。】
苏晚眉头皱起。喂死人肉?
“赤练鬼。”陆寻拔出刀,在鞋底蹭掉血迹,“这是南边那些降头师喜欢养的东西,剧毒,还没解药。”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墙,眼底杀意翻涌。
“进屋。”陆寻不由分说,拉着苏晚往里走,“这地方不干净了,明天让虎子带人把周围的地皮翻一遍,撒上石灰。”
回到屋里,灯光昏黄。
经过这一吓,刚才那点冷战的气氛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但陆寻站在床边,看着苏晚把喷壶放回桌上,手脚突然有些没处放。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过后,就是后怕。
如果大橘没发现,如果他睡得太死,如果苏晚没醒……
陆寻在原地转了两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发堵。他是个粗人,行军打仗布阵杀敌他在行,哄媳妇这种精细活,比绣花还难。
苏晚坐在床沿,看着他在那儿像头困兽一样转磨,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
“还转?不晕啊?”
陆寻停下脚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给你烧水,压压惊。”
“刚洗过脚。”
“那……我去煮碗面?”
“刚吃完晚饭没多久,撑得慌。”
陆寻没辙了。他抓了抓板寸头,一咬牙,走到床边,单膝蹲下,大手握住苏晚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手软乎乎的,只有指腹带着点干活留下的薄茧。
“苏晚。”陆寻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我错了。”
苏晚挑眉:“哪错了?”
“哪都错了。”陆寻闷声道,“我不该跟那个刘大刚动粗,让你担心。也不该跟你置气睡沙发,留你一个人在屋里面对这种危险。我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红血丝和懊恼。
“以后你别让我睡沙发了。就算你赶我,我也赖在门口打地铺。万一再来条蛇,我还能替你挡一口。”
苏晚心头一颤,鼻尖发酸。
这傻子。
什么挡一口,那是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眉心:“谁要你挡了。你皮糙肉厚的,毒蛇都嫌硌牙。”
陆寻听出她语气软了,顺杆往上爬,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那你不生气了?”
“看表现。”苏晚哼了一声,“要是下次再犯……”
“没有下次。”陆寻立马保证,“以后碰到那种烂人,我让虎子去套麻袋,我躲后面看戏,绝对不留把柄。”
苏晚噗嗤笑了,伸手揉乱他的短发:“行了,起来吧,腿不麻?”
陆寻站起来,顺势就往床上挤。
“哎,谁让你上来了?沙发还在那儿摆着呢。”苏晚推他。
“那蛇肯定有伴儿,沙发不安全。”陆寻一脸正气,手底下动作却快,三两下脱了外套,把苏晚连人带被子卷进怀里,“这儿安全。我是人形雄黄,辟邪。”
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陆寻的手臂横在苏晚腰上,沉甸甸的,却让人无比安心。
“陆寻。”
“嗯?”
“放蛇的那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暗,我们在明。”
“放心。”陆寻闭着眼,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如果是正规军,我可能还得掂量掂量。但这种玩阴的,是‘利刃’的强项。我已经让大刘带着狙击小组去那片林子蹲着了。只要他敢露头,我就让他变成死蛇。”
苏晚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橘猫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起了呼噜。
这一夜,再无波澜。
第二天一早,陆寻起得比鸡还早。
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已经被锯断了下半截枝丫,离窗户近的地方更是被清理得光秃秃的。墙根下撒了一圈厚厚的生石灰,白惨惨的像道防线。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晚走过去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陆阎王,这会儿正系着她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对着一口大铁锅发愁。
锅里是几个焦黑的不明物体,依稀能看出是鸡蛋的形状。
“醒了?”陆寻听见动静,回头,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那个……火有点大。我想给你煎个荷包蛋来着。”
苏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铲子,把那几个“黑炭”铲出来:“行了,别糟蹋东西了。去洗脸,我来。”
陆寻嘿嘿一笑,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上偷了个香:“媳妇儿真好。”
“少来这套。”苏晚嫌弃地躲开,“一股油烟味。大橘都比你香。”
【喵~那是自然。】
橘猫蹲在灶台上,看着那个废掉的荷包蛋,虽然焦了点,但也是蛋。它伸出爪子勾了过来,几口吞下。
【也就是本大爷不挑食。这手艺,换别的猫早离家出走了。】
陆寻看着一人一猫,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配咸菜,还有陆寻那几个勉强能吃的煎蛋。两人吃得格外香。
“今天我不去队里了。”陆寻放下筷子,“刘大刚那事儿虽然压下去了,但还没完。我得去趟师部,把这事儿彻底结了。顺便把那个蛇男的情报送给国安。”
“你去师部?”苏晚有些担心,“那个刘主任肯定在那儿等着给你下绊子。”
“就是要他下绊子。”陆寻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录音机,那是昨天晚上从通讯室借来的,“昨天他在大喇叭里喊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公然侮辱烈属,搞人身攻击,这把柄够他喝一壶的。我去是告状,不是去认错。”
苏晚眼睛一亮。这男人,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去吧。”苏晚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早去早回。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得令。”陆寻敬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苏晚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茂密的丛林。
那只蛇只是个开始。随着陆寻的位置越来越高,以后这种暗箭只会更多。她不能只靠陆寻护着,她也得把自己的刀磨快点。
“大橘。”
【在呢。】
“去告诉林子里那些朋友,谁要是看见那个玩蛇的,不用客气。”苏晚眼神微冷,“咬死勿论。”
【两条鱼。】
“加上昨晚那条蛇的奖金,一共五条鱼。”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