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串走私犯被边防哨所的战士带走后,林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太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光线穿过茂密的树冠,在铺满腐叶的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那种紧张的火药味散去,重新被潮湿的土腥气和草木香填满。
苏晚拽了拽陆寻的袖口:“人抓走了,咱们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陆寻把步枪重新背好,看了一眼她那双还沾着泥土的解放鞋:“回家。”
“回什么家?”苏晚急了,指着鹰嘴崖的方向,“那一窝宝贝还在那儿呢!刚才那是逃命顾不上,现在有了你这尊大佛镇场子,还不赶紧去挖回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万一被那松鼠或者别的野猪拱了,我得哭死。”
陆寻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眉心跳了两下。刚才遇到持枪歹徒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上心,这会儿为了几根草根倒是两眼放光。
“这时候上崖危险。”陆寻抬头看了看天色,“光线不好。”
“这时候才好呢,蛇都归洞了。”苏晚不依不饶,把背篓里的橘猫拎出来。
橘猫被拎着后颈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极其敷衍地“喵”了一声。【赶紧去!那松鼠又在崖边探头探脑了,再不去真被它把芦头啃了!】
苏晚立马翻译:“你看,猫都急了。”
陆寻无奈,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空背篓,大步朝鹰嘴崖走去:“跟紧点。”
再次回到鹰嘴崖下,这里的狼藉还在。
那株被苏晚挖了一半的野山参孤零零地立在乱石堆旁,周围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陆寻放下装备,从腰间抽出工兵铲,并没有直接上手挖,而是先用铲子拍了拍周围的草丛,确认没有蛇虫鼠蚁后,才示意苏晚过去。
“慢着。”苏晚拦住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红色的头绳,“懂不懂规矩?挖棒槌得先‘锁’住它,不然这东西有灵性,会跑的。”
陆寻看着她煞有介事地把头绳系在人参的茎叶上,嘴角没动,心里却觉得好笑。什么有灵性,不过是以前采参人的行话和迷信。但他没拆穿,蹲下身子,用匕首代替铲子,开始细致地清理根部的泥土。
他的手很稳,平日里拆卸枪支、排雷的手指,此刻在泥土间穿梭,比绣花还要精细。
苏晚蹲在一旁举着手电筒给他照明。
“这土质松软,这参年头不短。”陆寻低声说道,随着泥土一点点剥离,那株人参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
芦头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芦碗,主根粗壮,皮色老黄,纹路细密深邃,最难得的是它的形体,主须分明,还真有点像个奔跑的小人。
“好家伙。”苏晚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得有上百年了吧?”
“差不多。”陆寻手上动作不停,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根细须从石缝里剔出来,“这种品相,在北方都不多见,没想到这南边的山沟里也能长出来。”
完整的野山参托在陆寻宽大的掌心里,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发财了陆长官。”苏晚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小心翼翼地用苔藓把人参包好,“这要是拿去县城,能换咱们好几年的工资。”
“还没完。”陆寻突然站起身,目光投向崖壁上方的一处凹陷,“猫刚才叫得那么凶,应该不止这一株。”
苏晚一愣:“还有?”
橘猫蹲在旁边的树杈上,正冲着崖壁上方的一株不起眼的植物疯狂甩尾巴。【上面那个才是祖宗!这地下的只是个徒子徒孙!那松鼠傻,不识货,上面的才是真正的六品叶!】
苏晚听懂了猫的暗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上面!陆寻,上面那个缝里还有!”
那位置离地面足有四五米高,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普通人根本上不去。
陆寻打量了一下地形,从背包里拿出登山绳,一头系在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上,另一头熟练地打了个结扣在自己腰间。
“退后。”
他没多废话,助跑两步,军靴蹬在岩壁上,借着绳子的拉力,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轻盈地窜了上去。
苏晚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这男人身手太好了,肌肉发力时线条紧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充满了爆发力。
不到两分钟,陆寻已经稳稳地扣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单手悬挂在半空,另一只手探进了那个岩缝。
“接住。”
片刻后,陆寻喊了一声,也没见他怎么用力,一个布包就轻飘飘地扔了下来,精准地落进苏晚怀里的背篓里。
紧接着,他松开绳子,在岩壁上借力一蹬,稳稳落地。
苏晚赶紧打开布包。这一株比刚才那株稍微小一点,但芦头更长,形体更美,甚至隐约泛着一丝紫气。
“这地方是个聚宝盆啊。”苏晚乐得合不拢嘴。
“走吧。”陆寻收起绳子,看了一眼天色,“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苏晚背着两株价值连城的野山参,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陆寻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砍刀偶尔挥动,砍断挡路的藤蔓。
快到家属院的时候,陆寻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晚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回去别声张。”陆寻压低声音,“这东西太扎眼。这几天把它们放在米缸里,别让人看见。”
苏晚点头如捣蒜:“我知道,财不露白嘛。”
回到家,简单的晚饭过后,苏晚把门窗关严实,拉上窗帘,这才敢把那两株人参拿出来放在桌上欣赏。
橘猫蹲在一旁,伸出爪子想去拨弄那根长长的参须,被苏晚一巴掌拍回去。
“这是换钱的,不是给你磨牙的。”
【小气鬼。】橘猫舔了舔爪子,【本大爷可是大功臣,没有我,你能找到这儿?连根毛都看不见。】
苏晚从碗柜里拿出一小碟炸剩下的小鱼干推过去:“行行行,功臣请用膳。”
陆寻洗完澡进来,头上搭着毛巾,看到这一人一猫围着人参傻乐的场景,冷硬的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
“明天我要去团里写这次抓捕行动的报告。”陆寻擦着头发,“你在家把这些何首乌处理一下,切片晒干。”
“那个……陆寻。”苏晚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株大的人参,“我想明天去县城。”
陆寻擦头发的手一顿:“去县城干什么?”
“卖参啊。”苏晚理直气壮,“这东西只有趁新鲜才好卖,放干了就掉价了。而且我想去供销社看看,买点布料,你的衣服都磨破了。”
“不行。”陆寻拒绝得干脆,“你自己去不安全。从这儿到县城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车上什么人都有。”
“我又不是泥捏的。”苏晚撇撇嘴,“再说了,我有大橘,谁敢欺负我,让大橘挠他。”
陆寻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跟鱼干奋斗的肥猫,显然对它的战斗力并不抱希望。
“等我两天,我陪你去。”
“等你两天这参都缩水了!”苏晚急了,“而且你去太显眼了,穿着军装去卖人参,人家还以为你是去抄家的呢。”
陆寻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利弊。
“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到了县城,直接去国营饭店等我,我办完事就去找你。”陆寻做出了让步,但底线不能破,“不许一个人去黑市,也不许随便跟陌生人搭话。”
“行行行,都听你的。”苏晚笑眯眯地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县城怎么大展拳脚。
这一夜,苏晚抱着装人参的盒子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全是那一叠叠的大团结,还有陆寻穿着新衣服帅气的模样。
陆寻却睡得不踏实。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缩成一团的女人,借着月光,能看见她嘴角还挂着笑。
这女人,胆子是大,本事也不小。但他总觉得如果不看紧点,指不定哪天她就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第二天清晨,起床号还没响,陆寻就起来了。
苏晚迷迷糊糊地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塞了一件厚外套。
“早点走,赶第一班车。”陆寻把煮好的鸡蛋塞进她手里,“路上别睡着了,钱分开放。”
苏晚一边啃着鸡蛋,一边含糊不清地应着。
到了镇上的汽车站,那辆破旧的解放牌客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发动机轰轰作响,冒着黑烟。
陆寻把苏晚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又把水壶给她灌满。
“记住了,到了就在国营饭店等我,哪也别去。”陆寻站在车窗外,像个送孩子上学的老父亲,一遍遍叮嘱。
“知道了陆长官,你快回去吧,还要出操呢。”苏晚挥挥手,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