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件衣裳,用的是云州织造局新出的霜纹细麻,裁剪是南边来的老师傅一手操刀,缝线用的是蚕丝捻成的双股线,针脚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她这衣裳,你们掏空嫁妆也买不来!”
这话一出,魏蔓几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连许初夏自己都懵了。
我这不就是块素麻布裁的衣裳?
连个花边都没绣,哪来的金贵?
“不就一件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嘛?从你嘴里一说,倒像捧着稀世宝贝似的,我们真没那么稀罕!这料子摸着软是软,可也没见多金贵,穿在身上更没觉出什么特别来。”
“可不是嘛!咱们在场哪个姑娘身上穿的不是绫罗绸缎?她这身打扮,站南平侯府门口怕都要被人当是新来的扫地丫鬟呢!”
“……”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许初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压根儿不在意别人咋说,心里就惦记一件事。
薛雪晴会咋夸她这身衣裳?
最好能夸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因为这真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衣裳,还是去年刚嫁进南宫家那会儿,南宫冥顺手送的。
当时他还笑嘻嘻来一句。
“挑的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他递过来时随手抖了抖,布料垂顺无声。
“各位姐姐妹妹慢点喷,先看清楚再说话,这衣裳看着素净,可领口往下那幅《山鸟图》,是前朝飞鸟大师最后一幅亲手落笔的画!。”
“再说布料,全用的头道蚕丝,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夏天一上身,风一吹就透凉,跟没穿一样舒服。”
哈?
许初夏听完,嘴巴微张,眼睛都愣直了。
怪不得她总爱往身上套,原来不是图它便宜,是它真有点东西!
“你说真的?”
她眨眨眼,就差把这句话写脸上了。
薛雪晴冲她轻轻一点头,嘴角还带点小得意。
薛雪晴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小时候在外祖父书房里见过一张仿得特别像的。
外祖父眼光毒,赝品向来不收。
唯独这张,他破例留着,还亲口说过:“仿得再像,也盖不住真迹那股子魂。”
所以薛雪晴记得牢,一眼就认出来了。
“瞎扯!我进宫好几回,都没瞧见这画!你咋一口咬定?”
魏蔓立马跳脚,手指猛地指向薛雪晴身后的屏风。
“你不认识,不能代表天底下没人识货啊。”
薛雪晴低头抿了口茶,茶汤微温,她喉头轻轻一滑。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晃晃挂在脸上。
你是真没见识,还偏要大声嚷嚷。
“薛雪晴!你不就靠着外祖父兜底,手里有几个钱吗?拽什么拽!”
魏蔓被戳中软肋,嗓门都尖了八度。
“我兜里有钱,可我没嚷嚷;你姐姐是皇后,你倒是天天拿这个当喇叭使。问题是,皇后娘娘要是听见自家妹妹在外头这么咋呼、这么没分寸,回头会不会拧着耳朵把你拎回宫里好好念叨念叨?”
薛雪晴放下茶盏,青瓷盏底与紫檀案面磕出一声轻响。
魏蔓脸一下子涨成柿子红,想呛回去,张了张嘴,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心里也发虚:真惹毛了姐姐。
一顿训是轻的,怕是要罚抄女诫三十遍!
她狠狠跺了下脚,鞋跟叩在金砖地上。
“等等……她是皇后亲妹妹?”
许初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转头小声问。
薛雪晴点点头。
“嗯,亲的,魏家最小的闺女。仗着姐姐撑腰,确实爱耍点小性子。不过说实话,人不坏,就是嘴笨,三句话就能被绕晕。平时爱端着皇后妹妹的架子横一横,可真到裉节上,比谁都怕挨骂,怕皇后姐姐不高兴,更怕宫里来人传话。说白了,挺拧巴一个人。”
许初夏听着直点头。
这话,一点没掺水。
“哎哟,您是说这件衣裳上绣的图样,真是飞鸟大师最后出手画的?”
许初夏又盯了两眼袖口那朵云纹,忍不住又问,目光细细描摹着丝线走向,指尖在袖边停顿片刻,又缩了回去。
“我光瞅着顺眼,穿起来软乎、不勒人,哪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大讲究!”
“我当着这么多人面瞎咧咧?真有懂行的往这儿一站,我话音还没落呢,立马就被揭老底!”
薛雪晴翻了个白眼,右手指尖敲了敲案角,节奏短促。
“可你真的一点不知情?这料子、这画工、这来头,随随便便都值好几座铺子!”
许初夏直摆手。
“真不知道!南宫冥送我那天,我就觉着颜色搭、花样清爽,当场就换上啦,连他从哪淘来的都没问一句。”
“嘿,他还真挺会挑人的。”
许初夏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人吧,不声不响,但心里门儿清。”
薛雪晴默默捂住嘴。
这瓜太甜,她不想啃。
刚才薛雪晴三两句把魏蔓赶跑,周围一下清净了。
偶尔有人凑过来,也不是找茬,纯粹想混个脸熟,拉点交情。
这种热脸,许初夏接得特别自然,笑呵呵全收下。
她说话时语速适中,语气平和。
既不刻意奉承,也不显得疏离。
别人递来的果子她接过就吃,递来的茶水她也笑着道谢,动作流畅,毫无迟疑。
中午开饭,皇后带着一干人一起用膳。
宫人抬来六张紫檀雕花圆桌。
每张桌边坐满八人,碗碟筷箸皆按品级排布齐整。
银制食盒一层层打开,热气裹着香气腾起。
开动前,大家挨个上前道喜,恭贺她怀上龙胎。
皇后全程脸上没起太大波澜。
她夹了一箸清炒豆苗,又舀了小半勺山药鸡茸羹,细嚼慢咽,举止沉稳。
饭后,她招呼大伙儿散散步,吹吹风,边走边聊。
御花园西角的紫藤廊刚修缮完毕。
檐下悬着十二盏素纱灯笼,廊外垂柳新绿,池中锦鲤游动。
她缓步前行,裙裾拂过青砖缝隙,步子不疾不徐。
她特地把许初夏拉到身边缓步走着。
别人不敢硬挤进来,只远远缀着,时不时瞄两眼。
这时候谁都瞧明白了。
皇后不是客气,是真上心。
只有魏蔓在角落咬嘴唇。
她越想越憋屈。
姐姐贵为六宫之首,犯得着对一个天天蹲田埂、数稻穗的村姑这般捧着?
图啥?
她指甲掐进掌心,喉头微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皇后当然没听见妹妹腹诽。
这会儿她正听许初夏讲福清乡的新稻种。
“你说……今年秋收一过,明年初春就能在别处试种?没开玩笑吧?要是真成了,可是替陛下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