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对许初夏那股横劲,早飞得没影了。
侯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磕。
瓷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短响。
“你们不是一直惦记着,要把小闺女塞进我们吗?今儿我敞开了说,南宫冥,不纳妾!平妻?想都别想!初夏现在是咱们侯府的顶梁柱,坐月子养身子还来不及。”
“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就是跟整个侯府过不去!亲家、亲家母,话就到这儿,初夏正休养呢,不便见客,二位请回吧。”
许母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好几回。
刚要张嘴,胳膊就被许父一把攥住。
许母胸口直起伏,呼吸急促,可看着丈夫绷紧的下颌线。
舌尖抵住上颚,喉头上下滚动了一次,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眼看这事就这么掀过去了,两口子转身准备走。
谁知许鸢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初夏床边,膝盖撞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她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哭得肩膀直抖。
“姐姐……从小到大,我没跟你抢过一口糖、没争过一句话……就这一回,妹妹求你!真的求你成全!因为我……早早就喜欢上世子了!求你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份上,让让我吧!”
她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肩膀一耸一耸。
许初夏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翻了个白眼。
“许鸢红,你说你喜欢南宫冥,这话是真是假,我懒得琢磨。可我要问一句——真喜欢,怎么不早点露面?非等我生完孩子、坐满月子,你才来‘深情告白’?说白了,你不就是怕死?怕嫁进侯府还没焐热被窝,就跟着一道送命?喜欢?你爱的只有你自己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一扯,冷笑浮上来。
“还有,少拿‘姐妹情分’压我。刚才爹不还当着大家面说,‘男欢女爱全是虚的’吗?怎么?轮到你头上,就成了金科玉律?你说你喜欢南宫冥,他就得点头娶你?”
“那我还说爱吃红烧肉呢,难不成肉能自己端上桌、主动跳进我碗里?收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趁早歇了这份心思!”
许父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亲闺女拿来当刀使。
当场气得手指发颤,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好!好得很!你以为靠肚皮生了个儿子,就在侯府横着走了?我倒要瞧瞧,没了许家撑腰,你能硬气几天!”
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也不管身后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手拽起跪着的许鸢红,朝许母使了个狠厉的眼色,怒气冲冲跨出了侯府大门。
刚出大门,许鸢红立马擦干眼泪,眼神亮得吓人。
“爹,娘,这门亲,我必须拿下!咱们商户出身,想攀高枝?哪那么容易!可现在不一样了,侯府的霉运解了!往后指不定就是京城最烫手的香饽饽!我只要嫁进去,再生几个儿子,咱许家就能一步登天!鸡犬升天都算轻的!”
她越说越起劲。
“肥水不流外人田,世子身边的位置,与其便宜外人,不如由我坐稳!我有的是法子让他离不了我,侯府内宅、银钱调度、人事安排……样样都能攥在手里!到时候弟弟想升官?”
“四品起步!只要我能站稳脚跟,许家脱掉‘商’字换上‘官’袍,那是迟早的事!爹、娘,这不正是你们盼了一辈子的翻身局吗?”
许父和许母越听,心越热,眉头舒展,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个不听话的大女儿早废了。
如今有个懂事又能拼的小女儿顶上,何愁大事不成?
“你放心!”
许母一拍大腿,斩钉截铁。
“这桩婚事,娘给你兜底!”
许家父母一走,院子立马冷清了。
脚步声远去,门轴轻响。
柴垛边晒着的几件旧衣裳被风掀动一角。
廊下那只陶罐里还盛着半罐清水。
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许初夏仰面躺着,脊背贴着竹席,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添了点愁。
要不是她嫁进了侯府,摊上个拎得清、还处处护着她的婆婆,再配上一个眼里只有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她的丈夫。
这日子在古代怕是要过成苦瓜汤。
那时候男人纳几房小的,确确实实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发啥呆呢?”
侯夫人瞧她眉头皱得能夹蚊子,生怕她刚生完孩子胡思乱想,伤身子。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簸箕,挪了张矮凳坐到床沿,伸手探了探许初夏额角,温度正正好好。
许初夏眨眨眼,回过神来,眼珠子转了转,冲侯夫人一笑。
“娘,咱这府门,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侯夫人一挑眉,俩人目光一碰,眼神里都闪出一点光。
侯夫人是什么人?
心里比明镜还亮。
哪能不懂这笑里藏的话?
她下巴一抬,语气利落。
“哼,净是些闻着腥味就扑上来的蚂蟥!咱们府现在穷得锅底朝天,灶膛里柴火都要掐着根数,连门神都快揭下来换钱了,外头几句话风一吹,倒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真当我们南平侯府是菜市场后门,谁想进就进?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再看看咱们门槛硌不硌脚!”
许初夏噗嗤笑出声。
这位婆婆,嘴真够敞亮的!
“不过娘……”她顿了顿,小心瞄了眼侯夫人绷着的脸,喉头微微一动,“您有没有琢磨过……”
“琢磨你爹会不会哪天牵个大肚子的女人进门,说肚里揣的是咱们侯府的种?”
侯夫人干脆接过去,嗓门都不带降的。
“这事我早想过。不光想,还问过老太医,翻过祖宗留下的族谱,连府里三间耳房改小院的图纸我都亲手画过两遍。”
许初夏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侯爷才四十出头,胳膊腿儿结实,精神头旺。
再说老夫人那边,常年闭门礼佛,可每逢节庆必召侯爷过去问话。
真能由着侯府断了香火,一句不提?
“琢磨过。”
侯夫人望着她,眼神清亮。
“早八百年就想过了!我还偷偷合计过,要是自己能多生几个,彻底破了‘侯府子嗣薄’这个邪门说法,让家里鸡飞狗跳都热闹着,让他眼里脚下全是我,可真等到生砚修那会儿,疼得魂都要飘出去了,我只剩一个念头:活着,真他娘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