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他咬咬牙,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浅印。
“所以啊……你妹妹年纪也到了,跟你又是亲姊妹,血脉近、性子熟,要是也进门,跟你一块儿撑着这个家……日子不是更踏实?也能互相搭把手,对吧?”
“就这事儿,我想让她,给你当平妻。”
许初夏耳朵里刚钻进父亲这几句话,脑瓜子“嗡”地一声。
愣了一秒,她立马回过神来,脑子飞快转着。
哦,原来如此。
可……平妻?
真敢张嘴啊!
许初夏嘴角一扯,冷笑直接挂在脸上,抬眼扫过去。
父亲脊背挺得笔直。
再一偏头,妹妹许鸢红果然已经坐不住了,抢着接茬。
“姐姐别担心呀~等我进了门,肯定不跟你抢将军的心。你现在正需要人陪着呢,我呀,就替你分忧解难!”
这话一出口,许初夏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结果妹妹这张嘴,活生生把最后一点耐心都给烤糊了。
她眼皮一掀,直直盯住许鸢红。
“许鸢红,收起你这套茶里茶气的把戏吧。我不吃这一口。当初我拼死都不肯嫁进侯府那会儿,你怎么不上赶着替我去?那么大的热闹你不凑,那么好的‘登天梯’你都没踩上去,现在想蹭我的后门溜进去?,你配吗?”
话音落地,许鸢红脸唰一下白成纸,又猛地涨红。
许初夏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扭头就对上父亲的眼睛。
“爹,南宫冥那头,您趁早歇了念头。他不会娶别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哪天他真烦了我、厌了我,大不了和离。但让我跟人共侍一夫?只要我还喘着气,门儿都没有。您,也别再做这个梦了。”
许父当场火冒三丈,脸一黑,嗓门都拔高了八度。
“许初夏!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妇德女训全忘光了?你当的是侯府主母,不是闺房里撒娇的小姑娘!侯府子嗣单薄,你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业的担子,不是只管自己舒坦!”
“男人哪有专一的?今天喜欢这朵,明天惦记那枝!你当他能宠你一辈子?三年五年还差不多,十年后呢?人老珠黄,连影子都留不住!娘家硬气,你在夫家才能站稳脚跟,这点道理,你懂不懂?我还能害你?”
许母也在旁边插话,越说越急。
“初夏!我们可是心平气和来找你商量的!你倒好,甩脸子、泼冷水!还真以为生了个儿子就进了侯府功臣榜?做梦!人家要的是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你居然还想让世子只守着你一个?天真得离谱!”
许初夏听着,只觉得一股荒唐气直冲天灵盖。
她静静听完,连敷衍的假笑都懒得装,抬眼望向父亲。
“爹,您当爹,就是这么当的?一家之主,不护孩子,反手就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现在还要我点头应下这种事,您说,这事儿,您做得对吗?”
“你们一张嘴就是‘为许家好’,可我姓许、流着许家的血,怎么倒成了外人?连替我自个儿打算的资格都没了?还是说,嫁了人就等于脱了籍,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这闺女就自动从族谱上被抹了名?真要这样,你们凭啥还拿‘许家人’三个字来压我?”
许父许母当场愣住,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这真是他们那个见了长辈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儿?
“你——!”
许父怒火一蹿,抬手就要抽她耳光!
这丫头片子,如今竟敢顶撞亲爹!
许初夏早料到他那一套。
刚出月子、身子发虚,只要稍一拧着来,立马就是拳头伺候。
她才不惯这毛病!
手往枕边一探,“咔”地抽出把剪刀,刀尖直直朝他手掌迎过去。
你敢打,我就敢扎!
许父收势不及,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整条胳膊都僵在那儿,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初夏!你拿剪刀指着你老子?眼里还有没有半点孝道?”
“那您眼里,可曾当我是您闺女?”
拂琴腿肚子直哆嗦,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刚才那巴掌要是真落下去,少夫人刚产完身子虚。
气血不足,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勉强,怕是能直接晕过去!
万幸少夫人清醒又利索,手指一扣、手腕一拧,一个动作就掐住了要害。
等缓过神,她脚底抹油,踮着脚溜出了门。
“谁?谁想打我们少夫人?!”
一声厉喝劈开门帘,侯夫人冷脸跨进门,拂琴紧随其后。
她一步上前,把许初夏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初夏刚替我们侯府添了长孙,是咱家的大功臣!就算什么功劳没有,她也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媳妇。三书六礼齐备,族谱已录名,是板上钉钉的少夫人!”
“我们侯府再不济,也是百年老爵,敕造府邸立在皇城根下,朝中尚有三位御史曾是我侯府门生,不是街边摊贩任人捏扁搓圆,哪怕你是她父母,也轮不到你来这儿指手画脚!”
许初夏面对父母步步紧逼时,能稳得住、沉得住气。
可此刻看着婆婆挺直腰杆站在自己前头,鼻尖一热,喉咙发紧,鼻子一酸。
摊上这样的婆婆,她还有什么可求的?
侯夫人正火力全开对峙许家人,没顾上回头。
倒是拂琴,悄悄瞄见少夫人眼角泛光,心里暖烘烘的。
她是真的高兴啊。
以前在许家受冷落,茶凉了没人续。
如今进了侯府,全家上下当宝贝护着。
汤药温着端到床边,月子饭日日换样,丫鬟轮班守夜不敢合眼,多好!
“再说一句!”
侯夫人话锋一转,语气更冷。
“你们是她父母,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伤口没拆线,腰腹还缠着纱布,你们不问一句痛不痛、饿不饿,连孩子都不瞧一眼,反倒在她坐月子的时候,逼她点头让别的女人进门分丈夫?”
“你们图的到底是女儿好,还是脸面光,还是,干脆就想踩着她往上爬?”
侯府虽不如从前风光,但底子还在。
侯夫人举手投足全是世家养出来的威压。
许父许母常年跟各路掌柜账房打交道。
见了官商贵人都要赔笑作揖,这会站都站不直,更别说开口回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