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年的沉默,在油灯摇曳的光晕里拉得很长。
沈轻虞的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看见顾淮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苗,也映着她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是一个放松却专注的姿势。
“张大夫今天又跟你说了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沈轻虞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降香树皮。
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合着土墙和柴火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他给了我这个,说让我认认,还说……我爷爷当年最擅用此药,有独门炮制手法。”
沈轻虞手指轻轻摩挲着树皮粗糙的表面:“他好像……在试探我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希望我知道些什么。”
顾淮年的目光落在降香上,又移到她脸上。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迷茫、探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未知过往的恐惧,对可能被卷入更复杂漩涡的恐惧。
“你爷爷,”顾淮年斟酌着词句。
“如果真如张大夫所说,当年是省里有名的大夫,急流勇退,隐姓埋名……那他所躲避的,可能不只是时代的风向。”
沈轻虞心头一跳:“你是说……”
“王家藏木,是旧财。你爷爷的医术,是旧名。这两者或许本无关联。”
顾淮年分析道,语气冷静:“但在有心人眼里,任何‘旧’的东西,都可能被挖掘、利用,甚至……交易。”
“交易?”沈轻虞握紧了手中的降香。
“嗯。”
顾淮年点头:“城里来的信纸,外面的人……他们图谋的,可能不只是一根传说中的阴沉木,或者几本旧账。张大夫今天特意提起你爷爷的独门手法,或许……那手法本身,或者它背后代表的‘传承’,就是某些人想要的东西。”
这个推测让沈轻虞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爷爷的医术传承也是目标之一,那她这个“沈家后人”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巧合,而是一个明确的靶子。
“那我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顾淮年看着她,昏黄灯光下,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带着困惑与寻求答案的渴望。
那份总是包裹着她的、坚韧又疏离的外壳,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柔软而无措的内里。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什么都不用特意去做。就像我之前说的,学你的医,认你的药,过你的日子。大队和公社已经介入,暗处的人会越来越难行动。至于你爷爷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适当向张大夫透露,你对爷爷的过去确实了解有限,但愿意学习家传的东西,看他如何反应。但切记,不要主动追问,更不要表现出急切。现在主动权在我们这里,越稳,对方越容易露出马脚。”
沈轻虞仔细品味着他的话。顾淮年总是这样,在纷乱中为她梳理出清晰的路径。
他的冷静和缜密,像一块沉稳的磐石,让她这颗飘摇的心得以暂时靠岸。
“我明白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降香重新包好,贴身收起,那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仿佛成了连接她与神秘过往的一道微弱桥梁。
“今晚……”
她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他们还会来吗?”
顾淮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墙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
“未必。”
他收回视线:“连续两晚试探未果,今天我们又明显加强了戒备,还上报了公社。聪明的话,他们会暂时蛰伏,观察风向。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你先去睡,我守前半夜。”他转过身,对她说。
沈轻虞这次没有立刻回房。
她看着顾淮年高大挺拔的背影立在窗前的黑暗中,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他沉默的相助,他细致的守护,他此刻站在这里,为她和这片尚未完全安宁的新家抵御着未知的风险。
一种混杂着感激、安心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情绪,在她心底缓缓流淌。
“顾淮年,”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在他回头时,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热水,夜里凉,喝点暖的。”
顾淮年微微一怔,接过水壶,壶身还带着她手掌的温度。
“谢谢。”他低声道,指尖在她刚刚握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应该的。”沈轻虞垂下眼帘,转身快步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顾淮年拧开水壶,温热的水流带着一丝清甜(沈轻虞悄悄掺了一滴空间泉水)润过他有些干涩的喉咙。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仿佛也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气和疲惫。
他握着水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却比刚才更加锐利和坚定。
这一夜,沈轻虞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模糊的药房,弥漫着浓郁的、复杂的草药香气。
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背影在忙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稳定异常的手,正在处理一块深色的木材(是降香?)。
那手法极其繁复精妙,时而蒸煮,时而晾晒,时而用特制的工具捶打研磨。
药材在梦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那双手的动作,色泽逐渐变得温润如蜜,香气却愈发内敛深沉。
忽然,那背影转过身来——却没有脸,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直接传入她的脑海:
“丫头……记住火候……存性……保香……”
她想走近些,看清那人是谁,梦境却骤然晃动起来。
药房坍塌,香气被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红泥气息取代。
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窥视,贪婪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