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等沈轻虞吃完后,他收拾碗筷时,沈轻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昨晚,谢谢。”
顾淮年的动作没停,水流声哗哗作响。
半晌,他才背对着她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不用总说谢谢。”
沈轻虞抿了抿唇,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是啊,谢谢说多了,反而生分,可此刻的她,除了谢谢,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份沉甸甸的,让她心慌又贪恋的关切,像这清晨的雾,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更无法宣之于口。
——
去卫生室的路上,雾气渐渐散了。
沈轻虞到的时候,张大夫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翻晒着昨天炮制的药材。
看到沈轻虞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屋里桌上的几包烟说:“那几包药,按方子分好,一会儿有人来取。”
“好。”沈轻虞应下,放下布包开始干活。
一上午,来看病抓药的人不多,但断断的没停过。
沈轻虞跟着张大夫,认药,称量,包药,偶尔帮忙打个下手。
张大夫话不多,指点却很精准,沈轻虞也学得专注,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到了中午,沈轻虞没回去,拿出带来的铝制饭盒,小口吃着。
张大夫吃完自己的窝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她的面前。
“看看。”
沈轻虞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才伸手拿起小布包,疑惑地看了一眼张大夫,才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卷曲的树皮,颜色深褐,质地坚硬,里面有细腻的纹理,闻着有股极淡的类似于檀木香气。
“这是……”
“降香。”
张大夫淡淡地说:“化瘀止血,理气定痛,好东西,但不常见,这几片是存货,你认认。”
沈轻虞小心地拈起一片,仔细端详。
她知道降香,在空间里的医书上看过,知道它珍贵,多用于外伤出血,心胃气痛,但实物却是第一次见。
张大夫问:“记住了?”
“记住了。”
沈轻虞点头,将树皮小心包好,递还了回去。
张大夫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你爷爷当年最擅用此药配伍,治过不少疑难外伤,他炮制降香,有独门手法,炮制后色泽入蜜,香气内蕴,药效倍增。”
顿了顿目光有些深远:“可以,那手法怕是要失传了。”
沈轻虞心头巨震,捏着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大夫这话,绝不是无缘无故说起。
他是在暗示什么?爷爷的独门手法?难道……他怀疑自己或许知道,或者……他希望自己知道?
她抬眼,对上张大夫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行了,收起来吧。”
张大夫摆摆手,不再看她,起身去整理药柜:“下午跟我去趟后坡,金银花该采了。”
沈轻虞将那小布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树皮微凉的触感和那缕独特的香气。
爷爷的过往,像一幅被尘封的画卷,正在张大夫有意无意的点染下,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而她,正站在画前,既想看清全貌,又惧怕画中隐藏的风暴。
下午采药时,沈轻虞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机械地采摘着金银花饱满的花苞,思绪却飘远了。
“专心。”
张大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药草药草,采摘的时辰、手法,都影响药性,三心二意,采了也是白费。”
沈轻虞脸一热,连忙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金黄银白相间的花朵。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她手上跳跃。
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努力将那些杂念抛开。
回程时,背篓里装满了金银花。
路过村口老槐树,看见顾淮年和大队长王大山、民兵队长王铁柱站在树下说着什么。
顾淮年侧对着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王大山脸色严肃,王铁柱则不时点头。
顾淮年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撞上。沈轻虞脚步顿了顿,顾淮年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又转回去继续谈话。
那匆匆一瞥,沈轻虞却看清了他眼底的凝重。
大队部那边,果然有发现。
她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
晚上,顾淮年回来得比平时晚。
天色已完全黑透,他才推开院门,身上带着山野的寒气和淡淡的土腥味。
沈轻虞一直没睡,在堂屋就着油灯翻看赤脚医生手册,实则心不在焉,听到动静,立刻起身。
“回来了?吃饭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在大队长家吃了。”
顾淮年关好门,闩上。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动作有些迟缓,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有发现?”沈轻虞递过干净的毛巾。
顾淮年接过,擦了把脸,这才看向她,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明灭不定。
“后山石洞附近,发现了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找到了点烧剩下的纸灰,埋在很隐蔽的石头下,铁柱辨认过,不是本地常用的糙纸,更像是……城里带来的信纸。”
沈轻虞心头一紧:“信纸?能看出什么吗?”
顾淮年摇头:“烧得太彻底,只剩点边角,看不出内容,但埋藏的人很小心,不想让人发现。”
他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大队长怀疑,盯上这里的人,可能不是本地的,或者……和外面有联系。”
这个猜测,让沈轻虞后背生寒。如果只是村里人为了王家可能藏着的财物,或许还好应对。
但牵扯到外面,目的就难以揣测了,危险也成倍增加。
“那……王春草呢?她在铁蛋娘家安全吗?”沈轻虞最担心这个。
“暂时安全。铁蛋娘机警,铁柱也安排了人暗中留意。”
顾淮年看着她,眼神沉静:“别太担心,大队长已经上报公社了,公社很重视,可能会派人下来。”
有公社介入,力量自然更大,但沈轻虞却莫名觉得,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爷爷的往事,王家的秘密,暗处不明身份的人……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顾淮年,”
她轻声问,带着不确定:“你说,这些人……会不会也跟我爷爷有关?”
顾淮年沉默了片刻,橘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