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宝琉璃宗,后山客房。
月色如水。
胡列娜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摆着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
糖醋排骨一根不剩,莲子百合羹也喝得见了底。
金锐坐在她对面,两只大手局促地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人之间的桌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粗陶花瓶。
里面插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是金锐来的路上随手从后山的桂花树上折的。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带着后山果林里桂花的香气。
胡列娜的长发被风撩起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有些慌乱。
“金锐。”终于,是她先开了口。
“嗯?”
“你今天这个排骨做得……比昨天那个水煮蛋好多了。”
金锐闻言,嘴角缓缓翘起,那是一个极其笨拙的笑容,生硬而缓慢,像是一块石头上缓缓裂开的缝。
但偏偏,真诚得让人心酸。
“那……明天我试试清蒸鲈鱼。
师父今天教我的,说要先腌一刻钟,蒸的时候在鱼肚子里放几片姜……”
他说起做菜的步骤来,比平时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胡列娜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讲怎么蒸鱼的模样,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武魂殿长大,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人。
那些人说话好听,做事周全,却让你永远也猜不透他们的真心。
而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掩饰。
他的好,笨拙得像石头,沉重得像长矛,毫无技巧可言。
但正因为如此,才格外让人安心。
“金锐。”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金锐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不用谢,你多吃点就行。”
风轻柔地吹过,桌上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戒备与疏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生涩小心翼翼的温暖。
像是初春时节从冻土中钻出来的第一棵嫩芽,还很脆弱,但已经开始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了。
剑庐。
苏清颜靠在尘心怀里,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热。
“夫君。”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嗯?”
“金锐那小子今天的鱼蒸得其实不太行,火候过了一点,但我没说。”
尘心低下头看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有人等着吃啊。”苏清颜嘴角弯了弯。
“差不多就行了,过日子又不是打擂台,非得争个高低。”
尘心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苏清颜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我可是当过神主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徒弟追个媳妇儿的事…还用我操心……”
话说到一半,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尘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面容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轻轻替她拉好薄毯,用魂力在周围布下一层隔绝声响的无形屏障。
然后,他就这样抱着她,一直坐到月落星沉。
他不困。
他只是不舍得动。
罗刹神殿。
暗红色的世界无边无际,如同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
比比东独自站在这片旷野的中央。
暗金色恐怖蛛甲覆盖全身,八只蛛矛从背后刺出,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泛着幽冷的光。
九道魂环在她脚下交替闪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她的面前,是成千上万的敌人。
他们密密麻麻地涌来,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比比东已经厮杀了整整三天三夜,准确地说,是幻境中的三天三夜。
在罗刹神殿内部,时间的流速被扭曲了,外界可能只过去了几个时辰,但对她而言,已经是漫长到近乎窒息的七十二个小时。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
暗金色的蛛甲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被鲜血浸透的紫色内衫。
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左肩的蛛矛折断了两根,发丝散乱地黏在脸上,和着汗水与血迹。
但她的眼睛还在燃烧。
紫色的瞳孔中那股疯狂的火焰,非但没有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减弱,反而越烧越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越绝望,越危险。
“来啊!”
比比东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武魂,暗金恐怖蛛——第七魂技:蛛皇降世!”
暗金色的恐怖蛛甲瞬间完成重构,一头巨大的暗金色蜘蛛虚影在她头顶凝聚成型。
八只巨大的蛛足如同刺穿苍穹的利刃,每一根都泛着足以切割空间的锋芒。
武魂真身。
“轰——!”
蛛皇虚影的第一只蛛足重重落下,直接将面前二十余名穿着上三宗制服的敌人碾成了齑粉。
暗金色的蛛丝如同毒蛇般蔓延开去,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敌人被丝线缠住的瞬间便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但杀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这就是第五考的核心,面对绝望。
它不是要你杀光所有敌人,因为敌人是杀不完的。
它要考验的是你在无尽的杀戮中,在绝望的深渊里,是否还能保持那颗永不屈服的杀心。
一旦你退缩了,一旦你心中生出了算了、放弃吧的念头。
哪怕只有一刹那,幻境就会吞噬你的意识,你将永远困在这片血色的荒原中,成为罗刹神殿的一具行尸走肉。
“第三魂技——蛛网天罗!”
比比东双手猛地前推,无数暗金色的蛛丝从掌心喷射而出,交织成一张直径百米的巨大蛛网,笼罩了前方冲来的数百名敌人。
蛛网收缩的瞬间,血肉横飞,惨叫声如同潮水。
人群散开。
一道身影从敌阵中缓缓走出。
白衣胜雪,金色瞳孔,清冷如霜。
苏清颜。
或者说,罗刹幻境根据比比东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所构建出的苏清颜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