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衡挣扎着坐起,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看着他。
沼齐蹲下身,目光扫过他身边那几片黯淡的水晶球碎片,语气充满了无力与惋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那个晶耀,你赌上了一切。
你是临炎万千年来,唯一在神裁之约中投下反对票的皇子,背负着被流放虚界的风险,隐姓埋名,受尽磨难,去为他们寻找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可结果呢?你看看!可有一人领你的情?他们把你当成最卑劣的细作,用最憎恨的眼神看你,将你驱逐出境,任你自生自灭!
你所有的努力,你所有的善意,都被碾得粉碎!司衡,你告诉我,你做的这一切,到底……值得吗?”
值吗?这个问题,司衡刚刚已在生死边缘问过自己千遍万遍。
他抬起头,脸上污血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在经历绝望的洗礼后,变得更加清澈、坚定,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星辰。
“值得!”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二哥,你不明白。临炎要来强占的,不是一片无主的荒地,是他们的家园!是承载了他们祖祖辈辈血汗、记忆、爱与希望的地方!
他们憎恨临炎,憎恨我这个‘来自临炎的皇子’,那是天经地义!那是他们身而为生灵,保护故土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换作是我,若有人要如此强占临炎,我也会憎恨,会拼死反抗!正因为他们会恨,会怒,会不择手段地保护自己在意的东西,才恰恰证明了他们不是麻木的傀儡,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有血性,有灵魂,有值得被守护的‘存在’的意义!我做的,不是祈求他们的感激,而是守护这份意义本身!”
沼齐怔住了,他从未听过司衡用如此激烈而真挚的语气说话。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你……你为何总是如此执迷不悟?”沼齐喃喃道,但语气中的质疑,已少了许多。
“我没有执迷不悟!”司衡紧紧盯着沼齐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仅此而已!我不愿意叫别人爹,不愿意将命运拱手让人!我相信,晶耀大陆上的万千生灵,也绝不愿意!”
“我不愿意叫别人爹!”
沼齐看着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的母亲,那位来自一个早已被临炎兼并消失的小大陆的妃子,还在世时,曾抚摸着他的头,望着星空,用温柔而哀伤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她的故乡,就是因为不愿意,才在反抗中被碾成了尘埃。她说,真正的强大,不是迫使别人低头,而是尊重每一个不愿意的灵魂。
母亲郁郁而终后,他渐渐忘记了这些话,习惯了临炎的规则,习惯了弱肉强食的道理。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眼神灼亮、固执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弟弟,母亲的话语与容颜,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或许……母亲是对的。
或许,司衡走的,才是母亲当年未能走完的路。
沼齐的眼神剧烈变幻着,挣扎、犹豫、回忆、决断……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抹释然中带着决绝的苦笑。
“既然如此,”沼齐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这个做哥哥的,就帮你最后一次。只希望……你不要后悔,而晶耀,也不要让我失望。”
司衡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二哥?你要做什么?”
沼齐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微微抬头,望向晶耀大陆的天空,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一枚象征着临炎二皇子身份与部分权限的赤炎纹章,开始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以自身精血与灵魂印记为引,触动了一个极其古老、鲜为人知的皇室秘术。
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记录与投射。
这个秘术,会将他指定时间、指定范围内的场景与声音,以消耗施术者大量本源术为代价,强制投射到特定区域的天穹之上,如同神迹显化,清晰无比,难以篡改,也难以立刻中断。
他选择的场景,正是此刻,断念崖边,他与司衡对话的这一刻。
他选择的投射区域,是整个晶耀大陆,所有生灵抬头可见的天空!
“二哥!不要!”司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挣扎着想要阻止。
使用这个秘术代价巨大,且公然干涉神裁进程,很可能引来父王震怒乃至神族注目!
但已经晚了。
赤炎纹章光芒大盛,沼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眼神坚定,对着司衡,也仿佛对着冥冥中注视一切的存在,朗声说道,声音通过秘术,清晰传入正在形成的天穹投影中:
“神裁之约,只限定了任务执行者司衡的身份与行为,可从未禁止……其他人,说出真相。”
下一刻,晶耀大陆的夜空,骤然亮了!
不是极光,不是日光,而是一面巨大无比、清晰如镜的光幕,突兀地出现在每一片天空之上。
光幕中呈现的,正是断念崖边缘的景象: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的司衡,面色苍白却神情决然的沼齐。
两人的对话,从沼齐的“你这又是何必”,到司衡最后的“我不愿意叫别人爹!别人肯定也不愿意!”,一字不落,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晶耀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响彻在每一个晶耀生灵的耳边!
王都曦光城,刚刚经历“细作”风波、人心惶惶、沉浸在屈辱与绝望中的民众,愕然抬头。
沈清辞正独自在宫中,对着一份边境急报怔怔出神,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阿弃最后那双痛苦而欲言又止的眼睛。
天空的异象将她惊醒,她冲到露台,看向光幕,瞬间如遭雷击。
永冻荒原营地,苏朝朝正摩挲着自己那枚依旧毫无反应的水晶球,心烦意乱。
流云澈等人也抬头望天,面露震惊。
整个晶耀,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光幕中的声音,和天空那冰冷跳动的倒计时【二十八】。
真相,以如此戏剧性、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轰然揭晓!
那个被他们唾弃、驱逐的细作阿弃,竟然是临炎那唯一的一票反对收服晶耀的,正是他!
他降临晶耀,不是为了窃取情报,而是背负着神族的试炼,在为他们寻找独立存续的“意义”与“能力”!
他忍受屈辱伪装,跋涉千山万水,记录文明点滴,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守护?
他被揭穿时无法言说的苦衷,他被驱逐时眼中的痛苦与绝望……一切都有了答案。
光幕中,沼齐说完最后一句话,深深看了司衡一眼,那眼神中有嘱托,有鼓励,也有一丝诀别般的意味。
然后,赤炎纹章光芒熄灭,他本人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宝或付出了巨大代价直接回归临炎了。
天空中的光幕缓缓消散,但那震撼人心的真相,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晶耀生灵的灵魂深处。
然后,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三皇子!是临炎的三皇子帮我们!”
“那一票否定票是他投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我们……我们错怪他了!我们还那样对他!”
“他记录那些,不是为了给临炎,是为了向神族证明我们值得存在!”
“天啊!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把唯一愿意帮我们的人,当成了敌人!”
愧疚、悔恨、震惊、感动……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晶耀。
先前对阿弃的憎恨有多深,此刻的愧疚与感激就有多浓。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去接三皇子回来!”
“对!接三皇子回来!”
“他还在断念崖!那么危险的地方!”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