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宁不肯要,把盒子又塞回给夏氏。
“舅娘,生孩子是天大的事,要是寻常伤病,我也不费恁多工夫。”
“再说了,不止给你,往后姑姑生时,我也要给姑姑准备,都是一样的。”
夏氏听了,眼神微微闪动,半抱着怀中盒子,抬眼看向吴舅舅。
吴舅舅捏着牙粉罐子,沉默半晌,松口道:“……再咋样,俺也不能叫你小孩子吃亏。”
“一两银子舅舅还有,一会儿我回酱坊取来给你。”
方阿爹一皱眉:“这说的什么话!啥银子不银子的,那是孩子的心意。”
方阳安突然插话:“这参须怎么吃?”
月宁道:“可以和红枣、枸杞子一起煮水,生产时和生产后都能喝,用来炖鸡也很滋补。”
方阳安又问:“寻常没病的人也能吃?”
月宁点点头:“强身健体嘛,谁都能吃,别太多吃就行。”
方阳安笑了,扭头对道:“舅舅,参须就搁在娘这儿得了,到时候娘煮来吃喝,大家也都尝尝味儿,一起补补。”
“也不尽叫舅娘一人使,这下你总安心了。”
吴招云顺着儿子的话,从夏氏怀里盒子拿过来,打开看了两眼,道:“我看行,就这么着吧。”
“姐……”
吴舅舅心里感动,深知自己再推拒,就不识好歹了。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尽心尽力对姐姐一家好,方才不辜负他们这片好意。
夏氏也是如此,攥着细绸肚兜,微微红了眼眶。
“月宁你、你这孩子,你对舅娘好,舅娘都记下了。”
月宁只当没看见她红红的眼,笑眯眯道:“舅娘,我不对你好,难道还对外人好?”
又歇了半个时辰,日头移过中天,吴舅舅起身要回酱坊继续忙活,陆双双和方阳安也跟着一起走了。
方阿爹一头扎进灶房,继续熬那上午没熬完的猪板油。夏氏有些乏了,扶着腰回房歇去。
临近生产,再住酱坊就不方便了,吴招云便把方姑姑以前的屋收拾出来,叫她住了进去。
那屋离正屋近,她有啥不舒服,吆喝一声,吴招云就听到过去了。
至于方姑姑,她成婚后鲜少再在方家过夜,若要歇息,就到月宁的房间躺会儿。
人都走了,屋里静下来,吴招云道:“秀秀,你也去歇会儿吧。”
方姑姑确实感觉有点犯恶心,便点点头,进了月宁的屋子。
屋里只剩她们娘俩,吴招云掩好门窗,端来炒好的瓜子、松子,往夏氏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怨道。
“你这孩子,手也忒松。人参须子恁贵的玩意儿,你说买就买?补身子,大枣鸡蛋鱼肉猪肉,哪个不能补?”
吴招云不是不疼夏氏,她当年嫁进门没多久,弟弟就瘸了,知道她这些年当家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也在尽力对她好。
他们过来帮工,吃住不要半个铜子,吃的也都是好的,怀孕后更是几乎隔日就见点儿荤腥,家里的鸡蛋,一半都是给她吃了。
夏家那兄弟姊妹几个,晓得夏氏怀孕,也没见来看看两回,往后只能是方家帮衬。
她又出钱又出力,自觉已做到仁至义尽,哪想闺女这一回来,又是恁大手笔,咋能不心疼。
这世上就没有容易赚的银子,虽然闺女嘴上说着一切都好,小姐仁厚大方,不辛苦,可她不恁信。
哎,有点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多吃点好的,买两件花俏衣裳不好吗?
她微微叹口气:“不是娘小气,不叫你对舅娘好,而是娘已经对他们很好了!”
“亏是你爹这般心善,性子大大咧咧,换了旁的男人,见我这般贴补弟弟弟媳,早急了眼!”
月宁抓起一把松子,边嗑边笑:“娘不是小气人,我当然清楚。可女儿不做亏本的买卖,您也该信我才是。”
买卖?
吴招云眼里冒出两个问号。
有利可图才叫买卖,夏氏身上有甚利可图?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咋还算计上了。
她眉头隆起,盘腿坐到炕上:“啥买卖?”
月宁点点炕桌,反问道:“娘,你就没想过,以后要是咱不在村里住了,酱坊、宅子、羊毛生意,都咋办?”
吴招云更不明白了:“不在村里,还去哪?咱家就在这儿啊,你还要哪儿去?”
“娘,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让哥重新开始读书,是咋说的了?”
吴招云有些懵:“我咋说的?”
月宁提醒:“你说‘你不想让哥像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不等她反应,月宁继续道,“考官太遥远,咱只说近的。”
“哥一次便考进了州学,这般水准,考过乡试应该可以吧?一年不行,多来几年应该没问题。”
“考过乡试,就是举人,到时候哥可真就不必窝在村子里了,去学塾做个西席先生,绰绰有余!”
“现在咱家没那么差钱了,哥以后生了孩子,也会送去念书,寺学到底不如城中学塾好,到时候哥嫂一家,是不是搬进城更便捷?”
她嚼碎一颗松子咽下,
“你和爹,到底要跟着哥走。姑姑现在已经进城了,我应当也不会嫁回村里。家里的营生,除了舅舅舅娘,再没信得过的人可托了呀。”
月宁曾经看过一段子,讲的是贵族养死士。
常人以为的死士:有事亟须解决,你给死士一百两黄金,告诉他这件非常危险,但需要他去做,然后死士就为你把事办了。
实际上的死士: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际,你慷慨收留他。待他如兄如友,平日里几乎不让他做任何事,帮他娶妇成家。
突然有一天,你满面愁容,他便关切问你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告诉他,需要有人去冒险办事,九死一生。
他毫不犹豫,拍着胸脯站出来,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段子放在方家与舅舅一家身上,虽不恁贴切,但也有一二分相通的道理。
既已对他们好,那为何不更好一点?
“舅舅舅娘都是有良心的人,咱在这会儿十万分真心地对他们,往后你有用得到的地方,他们定会十万分真心地反哺回来,不是吗。”
月宁摇摇手指:“买卖二字,我用得不算正确,哪怕不为这些,我也会对舅娘好。”
“我就是想说,舅舅舅娘,值得咱对他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