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闩拉开,露出田嫂子的脸。
“常哥,秀秀姐,你们咋这个时候过来啦?”说着,她往常承年身后一瞟,目光霎时定住,眼睛睁得大大地。
“月宁?!”
月宁拎着包袱,从马车上跳下来,笑呵呵打招呼:“嫂子。”
田嫂子没顾上应她,扭头扯起嗓子便喊:“方叔!方婶!月宁回来啦——”
屋里传来乒乒乓乓东西落地声,紧接着,就见方阿爹趿着灰布鞋,单脚扶门跳了出来,吴招云跟在他身后。
“闺女啊——!”方阿爹一声惨嚎。
月宁哈哈乐着,奔上去应道:“爹啊——!”
吴招云简直没眼看,捂着脸无奈道:“知道的是闺女回家,不知道的以为闺女咋了呢!”
院里众人哈哈大笑。
吴招云上上下下,仔细看了闺女几眼,见她没瘦没胖,气色依旧红润,松了口气:“咋是你姑父送你回来的?”
月宁笑眯眯道:“从府里出来,就顺道先去看了姑姑。”
方阿爹紧跟着问:“这回能在家待几天?”
月宁想了想:“三四天吧,等过完元宵才走。”
方阿爹眉头皱起,很是不满:“才三四天?”
方姑姑跟进院,闻言白了哥哥一眼:“三四天还嫌不够?换成旁的主子,月宁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呐!”
方阿爹挠挠头,嘿嘿一笑。
月宁绕院张望一圈,没见哥嫂和舅娘:“哥和双双呢?舅娘呢?”
吴招云道:“双双在酱坊,你哥跟去帮忙了,你舅娘——”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在这儿呢。”只见夏氏一手扶腰,一手扶着肚子,慢吞吞从方姑姑先前住的屋子走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在衣裳下揣了个大西瓜,整个人裹在碎花厚袄里,更显笨拙。
她边走边笑:“小花一喊我就听见了,就是我这肚子大,翻身下床再穿鞋,可费功夫!”
月宁紧走两步,将人扶住:“舅娘,你这是快生了?”
夏氏摸摸肚子:“嗯,就这个月,不晓得是哪天。”
月宁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明明离家时舅娘肚子还平平的,一晃不过半年多,居然都要生了。
不等她们再聊,常承年站在院门口,牵着马绳道:“哥、嫂子,小夏,你们聊着,我先走了,还得回去当差。”
方阿爹应一声:“进屋喝口水不?晚上吃过饭,我送秀回去,你甭管了。”
常承年翻身上马,应声道:“诶,不喝了哥,走了啊!”
马车辘辘跑远,田嫂子把门关上,冲吴招云道:“婶子,那我中午再炒一盘鸡蛋,炖个白菜吧。”
“行,中午凑合凑合得了。”吴招云一指后院鸡棚,“晚上宰只鸡来烧,给孩子好好补一补。”
“杀!杀只大的!”方阿爹应和道。
月宁摸摸自己软弹有肉的脸,心说好像也没啥好补的,但看着爹娘兴致勃勃的脸,嘴里只道。
“好久没吃咱自家养的鸡了!”
吴招云拉着她往里走,念叨着:“自家养的鸡,那是不一样,闲来咱还给它挖蚯蚓吃呢,外头的鸡,能有这伙食……”
午间,方阳安和陆双双、吴舅舅回家吃饭,见到月宁自然又惊又喜,好一顿关切,一顿饭愣是吃了半个多时辰。
酒足饭饱,清了桌子,月宁把自己的包袱拿来摊开,给众人分礼物。
陆双双和方姑姑各一支银钗,方阿爹和吴舅舅各一罐牙粉,吴招云得了一罐面脂,方阳安得一块墨锭。
至于夏氏,她有两份礼,一小盒野参须子,一件绣葫芦纹的红绸肚兜。
吴招云打开小瓷罐,一股淡淡花香扑鼻而来,她挑起一丁点,往手背上一蹭,那脂膏就如水般化开了。
她心里欢喜,嘴上却忍不住怨道:“这玩意儿不便宜吧?你娘我都老皮了,哪还使得上这些。”
月宁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哪里就老了?年轻得很,正是该使这些东西的时候呐。”
“就你会说。”吴招云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把盖子扣回去。
方阿爹和吴舅舅,则头碰头,研究起手上的牙粉。
“这牙粉,有香味诶。”吴舅舅道。
他们平日里使的牙粉,都是下等货,用槐树叶、皂角磨粉加细盐制的,闻着不香,用起来只有咸味。
月宁探头解释道:“这是好牙粉,里加了花椒、薄荷、当归、白芷,常用能叫人不牙疼,还能清味儿。”
方阿爹眼睛一亮:“好东西诶!”
人上了年纪,牙就不行了,之前有一回上火,牙疼了好几天,疼得都睡不着觉!
陆双双拿着小钗,往髻上比画,偏头看夫君:“好看不?”
方阳安放下墨锭,认真盯着她,道:“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双双抿着嘴笑:“好看在哪儿?”
方阳安顿了一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净说些叫人听不懂的。”陆双双捶他一下,嗔笑道。
月宁送的钗,都是在好银楼里买的,银光锃亮,花雕的也好。
方姑姑见过世面,看出这钗不便宜,少说也值六七钱,冲吴招云笑道。
“之前在我家,月宁说自己在那边挣了不少,我没当回事,看到分礼这势头,我才晓得这孩子一点儿没夸大!”
吴招云乐得合不拢嘴,别提多得意。
另一边,夏氏攥着滑不留手的红绸肚兜,稀罕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那野参须盒子,捏着细细干干树根一样的东西,一脸疑惑。
“这是啥啊?”
月宁见她捏得大力,忙道:“舅娘你轻些捏,别捏碎了!”
“这是人参须子,上好的补品,我特地寻来给你补身子使的。”
古代生子本就凶险,再加上夏氏岁数不小,月宁心里一直记挂着。
要说补品,没什么比人参更好,可人参太贵,寻常人家吃不起,于是她特地托周谦在薄州弄了些参须来。
其实参须也不便宜,得亏周谦有门路,还不收她运送银子,不然也是吃不起的。
夏氏没见过人参,但也听过这等好物,得知手上这东西就是人参须子,她吓了一跳,赶紧放回盒里,惊道。
“人参?这就是人参?天爷,我哪配使这等好东西?这得多少银子?”
月宁单手支着下巴,想了想:“我托人买来,这一盒要一两银子,若旁人没有门路,估计二两不止吧。”
夏氏倒抽一口凉气,二两!这能买多少米面,多少肉!
吴舅舅一面研究牙粉,一面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听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搔搔头,面露为难:“月宁,旁的也就算了,这玩意儿忒贵重,哪好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夏氏晓得自己大龄产子,身子一定会亏空,打心底里想要这盒子参,可也明白不该要。
自打来桃溪村,大姑姐一家已经帮衬他们许多,眼下她早不去干活了,姑姐一家也没说啥,照样供着吃喝,等产后,还要麻烦姑姐一家照顾。
如今再觍着脸要外甥女恁贵的东西,也忒厚脸皮。
她咬着唇,把盒子盖上,往月宁怀里塞:“是啊,恁好的东西,你留着自己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