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葬岗还有半里地，马车猛地刹住。
毛二掀开帘子，脸色有点发青。
“爷，前面过不去了，味儿太大，马受惊不敢走。”
沈珏冷着脸跳下车，手按在刀柄上，回头看了一眼。
“下车，剩下路走过去。”
沐水笙刚一探头，一股子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这种气味让她极为不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触须在试图钻入她的灵台。
“呕……”
她干呕一声，赶紧掐了个手印，低喝一声。
“清心，守灵！”
一层淡淡的荧光贴着皮肤亮起，那股恶心的黏腻感才被挡在外面。
沈珏也闻到了那味道，面色沉静如水，但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毛二和两名亲随更是如临大敌，手始终不离刀柄。
几人穿过警戒的布幔，现场那叫一个惨烈。
方圆三尺，草木全黑，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强酸，连地皮都被蚀去了一层。
正中间，那具无头女尸盖着白布，孤零零躺在焦土上。
值守的衙役见到沈珏，慌忙行礼。
“大人……”
沈珏摆手示意不必多声张，目光落在沐水笙身上。
“看你的了。”
沐水笙深吸口气，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她走到焦土边上，没敢踩进去，双指并拢，在眉心狠狠一抹。
“灵眼，开！”
嗡。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哪还有什么黑夜，眼前全是红。
在那具尸身的上方，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猩红色怨念如同沸腾的血液，翻滚、扭曲、哀嚎，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红雾。
怨念中夹杂着深深的恐惧、不甘、愤怒，还有一种……扭曲的依恋？
而在红雾深处，沐水笙“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淡粉色“丝线”，从尸身的心脏部位延伸出去，飘飘荡荡，指向东南方向。
这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精纯的灵韵构成，微弱却坚韧地存在着。
这丝线一头扎在尸体心口，另一头死死拽向东南方。
“找到了。”
沐水笙眼底金光流转，抬手一指。
“魂没散，被人强行锁住了，那头连着东南方，距离不远！”
沈珏眼中寒光一闪。
“追！”
没有任何废话，一行人顺着沐水笙指的方向狂奔。
夜色里，几道人影快得像鬼魅。
沐水笙一边跑一边盯着那根线，这玩意儿脆弱得很，风一吹就要断。
“快点！那线要断了！”
沈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脚下发力，速度硬生生又提了一截。
一炷香后。
一片黑漆漆的林子出现在眼前，林子后面藏着个独门独院。
那粉色丝线到了这儿，突然绷直了，一头扎进那个院子里。
“就在里面。”
沐水笙喘着气停下，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这院子太静了。
连声虫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珏打了个手势，两名亲随无声无息地翻墙进去，片刻后大门从里面打开。
没人。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了，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儿却比乱葬岗还浓。
沐水笙捂着鼻子，径直走向正房旁边的小耳房。
“在这屋。”
房门上挂着把铜锁。
一名亲随上前，掏出根铁丝捅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那种甜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靠窗放着张梳妆台。
沐水笙走过去，指尖都在颤。
那根粉线，就在这梳妆台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沈珏二话不说，抽出刀鞘，对着锁头就是一下。
崩！
锁头落地。
抽屉拉开，里面没金没银，就躺着一卷用白绸子包着的东西。
沐水笙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入手冰凉，像摸着一块死人肉。
她看了沈珏一眼，沈珏手按刀柄，点了点头。
绸缎解开，画轴展开。
一幅美人图。
画上是个极美的女人，倚着窗户，手里拿着团扇，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外面。
画工极好，那眉眼灵动得像是活人。
可在沐水笙眼里，这哪是画，分明是个妖窟！
画卷上黑气缭绕，那女人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原本含情的眸子，此刻正怨毒地盯着沐水笙。
紧接着，两行血红的液体，从画中人的眼角缓缓流下。
滴答。
滴答。
画纸被染红了一片。
屋里的甜香味儿瞬间浓烈了十倍，呛得人嗓子眼发疼。
“娘列……”
沐水笙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指尖迅速点在画轴上，灵力狂涌，硬生生把那股要冲出来的阴气压了回去。
“这是画皮妖！”
她转头看向沈珏，语速飞快。
“这画是用人血和魂魄炼的！画里的女人在哭，因为她的头被人砍了！外面那具尸体，就是这画的‘墨’！”
沈珏看着画上流血泪的女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凶手杀了人，把她的魂锁在画里，炼成了妖？”
“对！而且这画已经成精了！”
沐水笙手心全是汗。
“这画必须马上带走封印，否则今晚必出大事！还有，必须找到画这幅画的人，那是源头！”
沈珏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带上，走。”
他一挥手，亲随迅速上前收拾。
一行人带着那幅还在微微颤动的画卷，迅速撤离。
马车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沐水笙死死抱着画轴，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画，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慌。
沈珏看着她发白的侧脸，突然开口。
“累了？”
沐水笙摇摇头，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些。
“表哥，回去后，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先设法稳住这幅画，防止它再生变故。另外，得尽快查清这别院的主人是谁，还有这幅画的来历。”
“交给我。”沈珏道，“你只管处理画的事。”
沐水笙点点头，靠着车厢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袖中圆珏的纹路，感受着那微凉温润的触感带来的一丝安定。
京城夜色正浓，而一桩由痴念化妖引发的无头血案，才刚刚揭开它惊悚的一角。
画中仙，画外魂，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扭曲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