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客厅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身高腿长，足有180往上。但却瘦得厉害，一身洗的发白的蓝白色校服像是挂在身上似的，空荡荡的。
这时，他对面的沙发上坐满了人。
他们正在对他进行着肆无忌惮的指责谩骂。
这些就是他的亲人。
父母，五个姐姐，还有一个大家护在核心位置的养弟弟。
多么讽刺啊！
亲生儿子被全家人辱骂责难，养子却被一家人如珠如宝的呵护着。
好在，这一场景经常出现。
少年早已麻木了。
大姐申娇，申氏集团总裁，一位事业型女强人，她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冰山美人：“你怎么这么恶毒？明知道天福弟弟身子弱，还推他下水！你知不知道，这是可能出人命的！”
二姐申若，连城大学老师，其人最注重个人的品格修养，对于金钱权势之类的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是个知性美人。她淡淡的看了一眼莫问，没有说话。
三姐申兰，是个小明星，一众兄弟姐妹里面，就属她长得最好看，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要我说啊，他就是嫉妒！天福弟弟品学兼优，又温柔善良，什么都好！这个垃圾可不得嫉妒吗？你嫉妒他，我们都知道，可是你怎么样也不能要害人性命啊！什么东西！呸！”
四姐五姐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叫申芷，一个叫申兮。两个人都在连城大学读大三，申芷学美术，申兮学音乐。两人的长相也都不差，算得上是美女。
她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申芷：“要我说，就不该把这个垃圾接回家，看看自从他来咱家，家里出了多少事！”
她皱着眉，满脸厌恶。
申兮赶紧接话：“就是就是，要我说，就该把他赶出去！这种垃圾就不配住在咱们家。”说着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一对中年夫妇，那是她父亲申遇吉，母亲张明月，“爸妈，你们就是太心善了，养他这几年也够了。这垃圾屡教不改，恶性难除，就是个天生的坏种！留他在咱们家，以后说不定会杀人放火，连累咱们家。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赶出去，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大家齐齐望向了申遇吉，毕竟这个家里能做主的就是他。
申天福眼中闪过一丝喜意，如果真的能借机将莫问赶出去，那可太好了！从此以后申家的家业就都是自己的了！嘿嘿嘿！
申遇吉皱紧了眉头，却没有说话。
倒不是他对这个半路接回家的亲儿子有多少舐犊之情。
他是个商人，凡事从利益角度出发。这个亲儿子，说实在话，就他回家之后的种种不堪行径，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之所以不将他赶出家门，除了那点可怜的亲情羁绊之外，就是他还有用。养子申天福虽说哪哪都十分优秀，但就是身体太弱，严重贫血，医生都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难以根治的，需要经常输血治疗。正好这个亲儿子跟养子血型相匹配，做个供血机器倒也是可以的。
申遇吉在心里打算着，等再过个一两年的，如果养子的贫血之症始终难以根治的话。可以尝试着让莫问捐献造血干细胞，或者捐献骨髓之类的。反正对他的身体也没什么太大影响，无所谓的。就算是有点影响，那也没什么，反正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烂人一个，废物利用正好。
还有就是，申家如今在秦连城虽说也算是个豪门，但毕竟根基太浅，跟那些老牌豪门比起来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
申遇吉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才能攀上老牌世家呢。三年前，机会就送手里来了，老牌豪门越家有个女儿，原本是个天之骄女，谁知突然出了车祸，不得已截了肢，成了个残废。她也因此性情大变，据说是因为抑郁过度，得了狂躁症。然后一次病发，竟然失手打死了家中女佣人！
死人了，这可不是小事！
如果是在普通人家里，这事是很难了结的。但越家可不是普通人家！
越家那位大小姐本就有精神病——狂躁症也是精神病一种。
越家又动用各种关系，把他家女儿的病症鉴定往严重了弄。然后又花了一笔钱赔付给那女佣的家人，取得了女佣家人的谅解书。最终判决结果是，把越家女儿送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越家父母心疼女儿，没过多久就动用关系，将女儿从精神病院接回了家。
这些事情虽说越家一直是极力隐瞒的，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秦城的上流社会，是人尽皆知。
于是越家女儿的婚姻大事成了个大难题。
谁家愿意把自家儿子送去伺候一个精神病？
这下子，申遇吉的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但让疼爱多年的养子去联姻，申遇吉是舍不得的。
于是申家发动所有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也就是站着挨训的少年，他叫莫问。
是的，他的姓名都没有改。当然，他的户口也没有落到申家。
申遇吉是想着等将这个从社会底层找回来的亲生儿子改造好之后，再将姓名户口什么的改到申家。
省得给申家丢人。
申天福最是有眼色，他日思夜想的就是赶走莫问，好拥有申家的一切。但是他一看申遇吉这犹豫不决的模样，显然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赶走莫问，于是他开口了，“爸爸，妈妈，莫问哥哥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啊！怎么能赶走他呢？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这里都是他的家。要走也应该是我走才对，都是我占了莫问哥哥十几年的生活。这才让他缺少了良好的教育，沾染了一些坏习惯，可是，我相信莫问哥哥，他一定会改好的……”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带了些哽咽，然后，似乎真是感情激荡，情难自制，他一头扎进了张明月的怀里。
“呜呜呜，是我对不起莫问哥哥！你们不要赶走他！”
张明月半搂着申天福，一手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哄着，“好儿子，别难过，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不赶哥哥走……不赶哥哥走……”
张明月抱着怀里的大好儿子，心中一片慈爱。
天福这孩子，真是太懂事善良了？
她抬眼看看莫问，这个亲生的，实在太不像话。除了这一点点血缘，哪里及得上天福万分之一？
申兮忿忿不平，“天福弟弟，你就是太善良了！他把你推水里，你还帮他说话？”她伸出手指指了指申天福，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哼！”
申天福在张明月怀中哭的不能自已，没有说话。
申遇吉看了一眼莫问。
少年身姿挺拔的站在那儿，对于几个姐姐的指责，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半阖着眼，脸上是一片漠然。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死性不改！
哪有天福半点好？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真是丢脸！
申遇吉强压着怒火，冷冷责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莫问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我说过了，不是我推的他，可是，你们相信吗？”
当然是不相信的，如果相信的话，哪里还会出现眼前的这一幕？
申遇吉的怒火一下子就压不住了，“你这个孽障！到现在还在推卸责任！还不知悔改，不认错！”
三姐申兰平时跟申天福这个弟弟感情最好，她也炸了毛，“天福弟弟说了是你推的，你还敢不认？”
“就是，天福弟弟那么好，怎么可能说谎！”四姐申芷帮腔。
母亲张明月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失望的眼神看了看莫问，随即将怀中的养子抱得更紧的些。
如果天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该有多好！
张明月心中再一次升起了这个念头。
申遇吉冷冷的吩咐一声，“取家法来！”
“好唻！”五姐申兮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跑去拿家法。
折磨这个垃圾，是她最乐意做的事了！
家法是一根由糅制牛皮制成的鞭子，长度不过一米。
好处是打不坏。
对，就是鞭子打不坏。
至于人嘛，这个混迹底层社会的小子，他皮实的很，是打不坏的。
这根鞭子是从莫问回家之后才开始有的。
也就是说，是为莫问定制的。
莫问：就很荣幸。
申遇吉抓起申兮递过来的鞭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孽障！还不跪下认错！”申遇吉怒喝一声，威严十足。
跪下，认错？
莫问心中冷嗤。
这是第多少次了？
八十七！
两年来被冤枉被辱骂被责打。
而所有人都漠不关心。
这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是仇人还差不多吧？
这样的所谓亲人狗都不要好吧！
但是，莫问一直牢记他爹老莫头的话，一个男子汉，最起码你得做到说话算数。
莫问其实早已经无比后悔，他将次数设置的太高了，八十八次！
要不然他早就解脱了好吗！
不过，也就一次了，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莫问的声音很平淡，“我没有错，你们可以去查。”说话时，他悄悄的看了一眼张明月，在这个家里，只有张明月待他的态度稍微柔和一些。
张明月正忙着安慰怀中哭唧唧的养子呢！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蜷缩在养母怀中求安慰！
这情景有些辣眼睛，就很难评！
听到莫问的话，张明月抬起头看了一眼莫问，眼中满是失望，“天福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不相信他？”
“呵呵。”莫问笑了，“所以，我是你儿子，你为什么又能不相信我？还是说，我应该相信申天福胜过相信我自己？”
“我不是这意思……”张明月一怔，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她看了看怀中的乖儿子，心思坚定起来。
莫问怎么能跟天福比！
一个是不学无术一无是处的底层垃圾！
一个是品学兼优温柔善良的乖儿子。
五姐申兮又蹦了出来，“你也配跟天福弟弟比！天福弟弟的话就是证据！我们全家都相信他！”
是啊，全家都相信他，全家都不相信我。
我也不奢望你们相信我，可是你们连去查一下事情的真相都不愿意！
那你们要接我回来做什么？
就是为了折磨我？
难道说你们就那么无聊？
莫问皮笑肉不笑，“所以，申天福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金口玉言了？放在古代他能当皇帝啊！”他故作沉思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的向着申家人说，“像申天福这样的人才，我想你们应该上报给国家……”
申兮皱眉，“你什么意思？”
全家人都无语了，这明显就是在嘲讽你了，你还接话茬。
果然，还得是你，冲动无脑的老五！
莫问慢悠悠说着，“我估摸着国家至少也得把国家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给他，不是吗？出口成宪明判对错，这特异功能是多么强大！”
“你……”申兮被堵得说不出话，毕竟她再无脑，也能听出莫问这番话是嘲讽。
四姐申芷瞪了申兮一眼，却还是给她解围，“我们只是相信天福弟弟，而且我们也只相信天福弟弟，你是不是不服气？”她语气恶劣，故意轻蔑的看了一眼莫问，“不服气也没用，因为你永远也做不到像天福弟弟一样优秀！”
莫问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心中却还是感到一丝酸楚。
这就是他的家人，对他无头无脑完全不信任的家人！
这是什么狗屁家人？
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所以这辈子要用这群奇葩来惩罚自己？
莫问扫视全场，所有人都对申兰的话露出赞同之色，甚至偎在张明月怀中的申天福偷偷抬起头，冲着莫问露出一个挑衅得意又恶劣的笑。
你是亲生儿子又怎么样？
还不是没人信你！
哈哈！
这申家的一切都是我的！父母亲人，还有申家的财产！
莫问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好在，这样的场景他只需要再忍受一次！
还有一次！
莫问伸手摸了摸胸前露出的衬衫纽扣，缓缓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证据呢？”
“什么证据？”申兮问。
“当然是我没推他的证据，如果有证据，你们会怎么样？你也会对你的好儿子动家法吗？”莫问定定的看向申遇吉。
申天福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真有证据？可是明明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啊！
难道他拍了视频？可是明明当时他也没拿手机啊！
但他神态这么笃定又是怎么回事？
申天福心中惊疑不定。
如果这个莫问真的拿出了证据来，那可怎么办？到时候自己的温柔善良的人设不就崩塌了？
不行！
得想个办法！
申天福虚弱的咳嗽了两声，然后怯怯的看了莫问一眼，好像被莫问的眼神吓到了似的，弱弱的开口，“哥哥没有推我，那会儿只有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我是好像感觉被什么碰了一下，也有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是我自己身体太弱了，没站稳，就……掉水里了…”
我都这么说了，即使莫问拿出证据，也不能把我怎么了？
哈哈，申天福心中得意。
莫问语气淡淡的，“你们要不要好好听听申天福说的话？他自己都说我没有推他，难道他的话你们也不信？”
申芷嗔怪的看了申天福一眼，“弟弟，你就是善良了，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我跟你说。他这种人，不值得！他永远不会记得你的好的！”
好吧，在这脑子有泡的申家人这里，这罪名是强按莫问头上了！
其实这个结果莫问是早就预料到的。
他没有再说话。
但 申兮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她满脸不屑，“你能有什么证据？有证据你早不拿出来！再说了，即使不是你推的，但你是哥哥！没保护好弟弟就是你的错！”
这话还真是掷地有声理直气壮啊！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所以说，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错！
在这姓申的一家人眼里，也许自己的存在就是错！
申兰冷冷的催促，“爸，他就是想拖延时间！快点教训这个垃圾吧，他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申遇吉怒喝一声，抡起 鞭子没头没脑的抽向莫问。
张明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老公，别！”
申遇吉停下鞭子，皱眉看着张明月，“这小子一身坏毛病，不教训不行！你可别心软！”
张明月摇摇头，“明天咱们家不是要去庙里吗？妈看到了不好，所以，别打脸。”
申遇吉的母亲一辈子信佛，自从申遇吉的父亲过世以后，她就搬出去住了。
原本她是想要直接搬到一个尼姑庵去住的。
但那尼姑庵不在本市，离家太远，申遇吉夫妇不同意。
于是退而求其次。
本地的大青山上有座庙。
申老太太直接住进去显然是不行的。
于是申遇吉就给他老娘在离寺庙不远的大青山脚下建了个房子，请了三五个佣人专门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从此，申老太太就在她的大别墅里，在佣人服侍之下，诚心礼佛！
已经好多年了。
做为大孝子，申遇吉每个月十五都会带着全家人去看望申老太太，顺带着，也会去大青山上的庙里拜拜菩萨，说到底，他从小受到他老娘的影响，多少也信点佛的。
“别打脸？哈哈！”莫问笑了起来，“谢谢张女士！”
哈哈！真特么讽刺！
这就是母亲对亲生儿子的爱护？
亲爱的张女士，谢谢你斩断了我对所谓亲情的最后一丝期盼。
大姐申娇斥责，“莫问，这是妈妈，你亲妈，你怎么能叫她张女士！她该多伤心啊！你还有没有一点教养了！”
伤心？
张明月心中是没有的，不过是觉得有点堵得慌。
呜呜的鞭子声再度响起。
“啪”！
这一鞭子抽在莫问的手背上，只瞬间，莫问手背上的皮肤变得紫红，血丝渗出。
申家人对于这样的场景都看习惯了，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只有申兮和申天福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之色。
莫问仿佛是个完全没有感觉的石头人，他没有呼疼，也没有躲避，就那么挺直腰背的站着，只有当鞭子抽向重要器官时才稍作格挡。
十来分钟之后，申遇吉却气喘吁吁的停下了手。
“申先生，结束了吗？那我回房间了。”莫问说完就走了。
他其实身上很疼，但，他绝不会在这群垃圾面前露怯！
“这个孽障，小畜生！”申遇吉气的暴跳如雷，转头吩咐，“晚上不许他吃饭！”
“是！”佣人应了。
二姐申若盯着莫问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悠悠一叹，“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这段时间好像变了不少。”
申兮不屑的撇撇嘴，“还不是一样的没出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再怎么样那也还是烂泥！管他变什么样呢？切！”
申若的一番话，申兮没当回事。其他几个人却都皱紧了眉头。
大姐申娇想了想，“算了，我跟他接触不多，我回房睡觉去了。晚饭别叫我！”至于莫问变没变的，好像是变了吧。一天工作已经够累的了，她没那心情去追根究底。
说完，噔噔噔上楼去了。
张明月在她背后喊，“你这孩子，怎么能不吃晚饭呢？对身体不好！你就不能吃了晚饭再去睡？实在不行，我让人把晚饭给你送房间去。”
申娇冲身后摆摆手，“不用了，我不饿，只想好好睡一觉！”
张明月转头冲着申遇吉小小的埋怨了一下，“老公，你看她！这孩子都是你给惯的！”
申遇吉完全没当回事，“她这么大人了，饿不饿的，她自己心里能没数？再说了，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娇娇在公司压力大，回家来多休息也是好事。”
这么一打岔，关于莫问变没变这事，当然就没人再理会了。
只有申若心里想着。
莫问是变了不少。
他一开始来家里的时候，整个人怯生生的，见谁都都带着讨好的笑容。
被训斥被打骂的时候会脸红脖子粗的着急辩解，哪怕这辩解什么用都没有，他也会一直坚持。
后来，渐渐的，被责罚时，他就不再辩解了，但脸上的委屈不甘是藏不住的。
最近几个月以来，他变成了这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不过，每次被责罚，他总是会说他是被陷害的，他没做错。
可是他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没做错。
所以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狡辩罢了。
申若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通通甩开。
莫问虽然是亲弟弟，但他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琢磨他有什么用？浪费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