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在给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浇水。
水是隔夜的茶根，褐色的液体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别浇了。”赵主任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动静挺大，“根都烂了，救不活。”
陆沉手里的动作没停。
“根烂了就换土，换个盆。”陆沉倒完最后一滴茶水，把茶缸放下，“只要芯还是活的，就能长。”
赵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没递过去，而是压在茶几上。
“上面的意思。”赵主任点了根烟，没给陆沉发，“大夏芯这摊子事，你搞得动静太大。叶家那小子虽然不成器，但他家老爷子还在。你在上京，有些人睡不着觉。”
陆沉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没看清字，只看到了那个鲜红的印章。
“要把我调走？”
“你想得美。”赵主任吐出一口烟雾，表情有些古怪，“收拾一下，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
“见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进那座红墙大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没有寒暄，没有过场。
一间并不宽敞的书房，满墙的书，一张旧藤椅上坐着个老人。
陆沉上辈子在电视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威严、肃穆。
此刻，这位老人手里正拿着一份《内参》，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
陆沉坐下，腰背挺直，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大夏芯搞得不错。”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五个亿，从财政部嘴里抢食，有种。那个叶卫国，被你坑得不轻，现在还在家里禁足。”
陆沉没接话。
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老人话锋一转，从桌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扔给陆沉，“有人告你的状，说你目无组织。我要是再留你在发改委，恐怕下次砸你那破厂子的，就不是砖头，是封条了。”
陆沉拿起文件。
不是处分决定，是一份加急的《情况反映》。
地点：汉东省，明州市。
事件：蓝天资本案，涉案金额一百二十亿。群众围攻，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陆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脑海里的档案库自动弹开。
2001年初，震惊全国的“明州案”。因为地方保护主义和监管缺位，明州最大的民营金融机构崩盘，导致无数人血本无归。
前世，这个案子直到半年后才盖子揭开，那时候已经不可收拾，整个明州官场塌了一半。
现在，时间线提前了？
“看明白了吗？”老人的声音很沉。
“是个雷。”陆沉合上文件，“而且是快炸的雷。”
“敢不敢接？”
陆沉抬起头！
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沉。
“怎么，怕了？”老人问。
“怕。”陆沉笑了，站起身，“怕我不去，那帮老百姓的钱就真打水漂了。”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去吧。到了那边，不用给我打电话。把火灭了，就是最好的汇报。”
……
通州纺织厂。
深夜十一点，厂房里灯火通明。
“我不干了！”
一声怒吼震得房顶的灰都在往下掉。
林翰把手里的电路板狠狠摔在乒乓球桌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像是要吃人。
“你他妈在逗我？！”林翰指着陆沉的鼻子，“刚把人忽悠齐了，设备刚调试好，你跟我说你要走？去当什么狗屁市长？陆沉，你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官僚！”
旁边的徐长青停下了敲键盘的手，郭阳也不数蚂蚁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这群疯子之所以能聚在这儿，是因为陆沉这根定海神针。
现在针要跑，天要塌。
陆沉没躲，任由林翰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子上。
“骂完了？”陆沉点了根烟，“骂完了把这个收好。”
“这是什么？遗书？”林翰气得手哆嗦。
“这是接下来三年的路线图。”陆沉吐出一口烟，“第一年，怎么烧钱把良品率做到30%。第二年，怎么跟江州那边对接稀土提纯。第三年，怎么把产品卖给军方。”
“我不要这个！”林翰把信封推回去，“没你在上面顶着，明天就会有工商、税务、消防来查水表！叶家那帮人能把这儿拆了！”
“他们拆不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寒气。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去明州，不是去当逃兵。”陆沉转过身，看着这群衣衫不整的天才，“芯片是心脏，但还需要血管和骨骼。明州有全国最大的港口，有最完善的电子代工产业链。我去那儿，是给你们造血。”
陆沉走到林翰面前，帮他把领口翻折的扣子系好。
“赵主任会接手名义上的监管。只要我不倒，叶家就不敢动这个厂子一根毫毛。因为他们怕我发疯。”
林翰愣住了。
他看着陆沉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升官发财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一口深渊。
“你……”林翰咽了口唾沫，“你这次去，很危险？”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哪怕听说我被抓了。”陆沉拍了拍林翰的肩膀，力道很重，“别停。只要你们这儿把芯片造出来，我就能活。”
林翰沉默了许久。
他抓起桌上的信封，塞进怀里，转身背对着陆沉。
“滚吧。”
林翰的声音有点哑。
“要是三年后我造出了东西，你人没了，我就把芯片烧给你。”
陆沉笑了笑，拎起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转身走出了厂房。
身后传来林翰歇斯底里的吼声：“徐长青！代码跑不通今晚谁也别想睡！都给我干活！”
……
三里河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主任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想好了？”赵主任看着陆沉上车“明州是汉东的钱袋子。你去动那个钱袋子，就是动了很多人的蛋糕。”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光影在他的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赵主任。”
“嗯？”
“水深才好。”陆沉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水浅了，养不出大鱼。”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寄点那边的特产。”赵主任叹了口气，“别把命丢在那儿。”
“放心。”
陆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
那里放着一张他刚画好的明州市关系图。
几个红色的圈，已经圈定了第一批要祭旗的人。
“我这人命硬。”陆沉轻声说道，“而且，胃口好，专吃硬菜。”
车子融入滚滚车流，向着机场高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