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三里河那座灰扑扑的大楼前。
林翰缩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像个刚进城的盲流。他身上的中山装还沾着图书馆地下室的霉味，和这周围夹着公文包、皮鞋锃亮的精英们格格不入。
“下去？”林翰透过车窗，看着门口站岗的武警，咽了口唾沫，“陆司长，咱们这是去送死，还是去要去饭？”
“去提款。”
陆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烟味。
财政部预算司的门槛，比发改委的还要高三寸。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登记簿：“找谁？有预约吗？”
“找刘司长。”陆沉递过去一根烟。
大爷没接，敲了敲桌子上的玻璃板：“刘司长在开会。没有预约条，天王老子也进不去。去去去，别堵着门。”
林翰在后面扯了扯陆沉的袖子：“走吧。这种衙门，我六年前来过一次，连门把手都没摸着。”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大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陆沉？”
陆沉回头。是商务部的王副司长，上次在江州招商会上，这位代表商务部去做过调研，亲眼见过陆沉怎么收拾泛亚矿业。
“王司长。”陆沉笑了，走过去，“这么巧。”
“来办事？”王副司长看了一眼陆沉身后的林翰，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听说你调到发改委了？怎么，刚上任就来财政部‘化缘’？”
“项目急，等米下锅。”
“上车。”王副司长招了招手，“刘胖子正好约了我谈出口退税的事，带你一段。”
传达室大爷看着陆沉钻进那辆奥迪，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
预算司司长办公室。
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精打细算”四个大字。
刘司长是个胖子，正在审文件。看到王副司长带人进来，刚堆起的笑脸在看到林翰那一身浆糊印子时，瞬间僵了一半。
“老王，这二位是……”
“发改委高技术司，陆沉。”陆沉没等介绍，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刘司长，久仰。”
刘司长眯起眼。陆沉这个名字最近在京城圈子里有点响，但预算司掌管钱袋子，向来是别人求他，他不需要求人。
“哦，陆副司长。”刘司长没起身，指了指茶几上的凉水，“坐。什么事？”
“关于集成电路专项资金的批复。”陆沉把那份申请报告放在桌上，“发改委那边程序走完了，就差您这儿签字。”
刘司长拿起文件，像翻看小学生的作业本一样，随便翻了两页。
“集成电路啊……”刘司长拖长了音调，把文件扔回桌角，“陆老弟，不是我不支持。今年国家的钱都铺在基建和国企脱困上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一分没有？”
“那倒不是。”刘司长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科技兴国嘛，必须要支持。这样，我从机动资金里给你挤一点。五千万。”
林翰猛地抬头：“五千万？打发叫花子呢？一条生产线的净化车间都不够！”
刘司长脸色一沉，把笔拍在桌上：“这位同志怎么说话呢？五千万不少了！多少研究所一年经费才两百万？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
王副司长在旁边打圆场：“老刘，陆司长这个项目是上面关注的……”
“上面关注的项目多了去了！”刘司长打断话头，“航天要钱，军工要钱，下岗职工安置也要钱。五千万，爱要不要。不要我给农业部，他们还等着买化肥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拉起陆沉就要走：“走！这钱咱们不要了！大不了我回图书馆修书去！”
陆沉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但文件头的字号很大，红得刺眼。
《关于在江州设立稀土战略储备及深加工出口试点区的批复》。
落款不是发改委，是国务院办公厅。
陆沉把这份文件轻轻压在那份五千万的批条上。
“刘司长。”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您刚才说地主家没余粮。那您看看这个。”
刘司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挪开。
作为管钱的人，他太清楚“稀土试点”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国家级的战略资源，是未来二十年最大的现金奶牛之一。
“这……这是？”刘司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根据批复，江州稀土基地的所有出口收益，不走省财政，直接上缴国库。”陆沉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按照目前的国际行价，这笔钱，明年保守估计是这个数。”
陆沉伸出一个巴掌。
“五个亿？”刘司长试探着问。
“五十亿。”陆沉笑了，“美金。”
刘司长愣住了。
“我不要财政部拨款。”陆沉把那份申请报告重新推过去，“我这是预支。拿江州明年的收益，预支今年的启动资金。刘司长，这笔账，您算得过来吧？”
这不是求人办事。这是拿钱砸人。
而且砸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司长拿起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的章是真的。他的手有点抖。
“这……既然有这个兜底……”刘司长擦了擦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那确实可以特事特办。不过，五个亿不是小数目，这技术方面……”
他看向林翰。
林翰还在生气，脖子梗着。
陆沉踢了林翰一脚。
林翰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直接在刘司长那张红木办公桌上画了起来。
“哎！我的桌子！”刘司长心疼地喊。
“别吵！”林翰头都不抬，笔尖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两分钟。
一副复杂的光刻机浸没式透镜光路图出现在桌面上。线条流畅，逻辑严密，每一个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尼康下一代机型的核心光路。”林翰把笔一扔，“但我改了三个参数。只要把介质换成超纯水，折射率能提高1.44倍。这还要我说得更细吗？”
刘司长看不懂图，但他看得懂王副司长的表情。
王副司长是学理工科出身的，此刻正盯着桌子上的图，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这思路……绝了！”
刘司长不再犹豫。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申请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五个亿。”刘司长盖上章，把文件递给陆沉,“首批款项下周到账。陆老弟，以后江州那边的账目，还得麻烦你多来指导指导。”
陆沉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折好揣进兜里。
“指导不敢当。”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林翰肩膀上的灰。
“不过刘司长，这五个亿只是第一期。”陆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笑了笑，“等明年江州的稀土卖到了欧洲，这笔钱的利息，咱们再慢慢算。”
门关上了。
刘司长看着桌子上那副擦不掉的圆珠笔画，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哪是来化缘的。
这分明是来收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