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国际会展中心的大门前，彩旗猎猎。
这是江州市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场招商会。停车坪上，奔驰宝马是起步价，就连劳斯莱斯都停了好几辆。
孙建国市长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的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蚊子。他虽然不懂陆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排场，这面子，确实是给江州长脸了。
“陆市长呢？”孙建国抽空问了一嘴身边的秘书。
“在后台，检查麦克风。”
后台休息室。
陆沉手里并没有拿麦克风。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外。
“米勒先生。”陆沉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西门子的磁悬浮技术独步天下，但再好的技术，要是没有稳定的钕铁硼磁体供应，也就是纸上谈兵。”
被称作米勒的德国老头皱着眉，蓝眼睛里满是审视：“陆，你们的条件太苛刻了。技术转让？这在西门子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以前没有，是因为以前你们没遇到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况。”陆沉抿了一口茶，“美国那边已经在限制对华稀土出口配额了，下一步就是针对欧洲。一旦供应链断裂，你们在磁悬浮领域的领先优势，能维持多久？半年？还是三个月？”
米勒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外面坐着泛亚矿业的人，还有必和必拓。”陆沉笑了笑，指了指门外，“如果我把这批稀土的独家开采权给泛亚，他们的条件是帮我们建设初级加工厂。虽然技术差了点，但能解燃眉之急。至于西门子……恐怕只能去买泛亚的高价二手货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米勒没生气，反而在思考。商场上，只有利益，没有情绪。
“给我十分钟。”米勒站起身，拿出卫星电话，“我要打个电话。”
陆沉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会场内，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的一圈，全是大鳄。泛亚的罗伯特坐在最中间，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看到陆沉走上台，他甚至还挑衅地挥了挥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表演。中国的地方政府缺钱缺疯了，只要挥舞着支票簿，什么条件都能谈。
陆沉走到演讲台前，轻轻拍了拍麦克风。
嗡——
一声低频的噪音扫过全场，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欢迎各位来到江州。”陆沉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今天的议题很简单：合作。”
“但在谈合作之前，我有三个小规矩，想先跟大家通个气。”
罗伯特换了个坐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规矩？这种穷乡僻壤，也配定规矩？
“第一，”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所有参与江州稀土开发的项目，中方必须绝对控股。不低于51%。”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罗伯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陆沉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不卖矿石，只卖产品。想拿走这里的稀土，必须在江州建立完整的深加工产业链。从分离、提纯到应用，缺一不可。”
“荒谬！”前排一个必和必拓的代表忍不住喊了出来，“这违反了wto原则！这是贸易壁垒！”
陆沉没理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想要入场的合作伙伴，必须拿核心技术来换。我们要的不是那种二十年前的淘汰货，是目前国际最顶尖的分离技术和应用专利。”
会场炸锅了。
罗伯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
“陆市长！”罗伯特大声说道，“你这是在敲诈！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泛亚矿业将退出这次竞标，并建议其他同行也重新评估江州的投资环境！”
这是逼宫。
其他几家巨头的代表也纷纷附和，有的甚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孙建国坐在台下，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完了，这小子玩脱了！这要是把人都气走了，这一地鸡汤怎么收场？
他拼命给陆沉使眼色，想让他服个软，说两句好话。
陆沉却像是没看见，依然站在台上，甚至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罗伯特先生要走？”陆沉放下水杯，“请便。大门在那边，不送。”
罗伯特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沉这么硬。这不符合常理，这小子难道真的不想招商引资了？还是说他根本不懂商业规则？
就在这时，会场侧门打开了。
米勒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神色严肃。
罗伯特认识这个人。西门子能源部门的全球副总裁，平时眼高于顶的人物。他怎么会在这？
米勒没有看罗伯特，径直走到台下第一排，原本空着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写卡片：战略合作伙伴。
米勒坐下，冲着台上的陆沉点了点头。
陆沉笑了。
“看来，有人愿意接受我的规矩。”陆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很高兴地宣布，江州矿业将与德国西门子集团达成全面战略合作。双方将成立合资公司，共同研发基于稀土材料的高性能电机和磁悬浮组件。西门子将转让全套提纯工艺，并把全球最新的生产线落户江州。”
全场死寂。
罗伯特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西门子？那帮骄傲的德国人？转让技术？
“这不可能！”罗伯特失声喊道，“他们疯了吗？”
“他们没疯。”陆沉看着罗伯特，眼神怜悯，“他们只是比你更懂得，什么叫‘用未来换现在’。而你们，只想抢走我们的现在。”
米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面向全场，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合作愉快。”
那一刻，攻守之势异也。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离场的几家公司代表，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
如果西门子入场了，那就意味着这条产业链真的能做起来。如果不跟进，以后在稀土应用领域，他们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必和必拓的代表最先反应过来，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个……关于第二条，建厂的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对对对，技术转让也不是不能谈嘛……”
罗伯特站在过道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中国官员，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是谈判，这是围猎。
而他，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那个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
晚宴定在江州宾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孙建国喝高了，拉着米勒的手不停地说着“中德友谊万岁”。
陆沉没怎么喝，他端着一杯果汁，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透气。
“好手段。”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沉回头，看见周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周老。”陆沉微微欠身，“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场大戏。”周老看着宴会厅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外商，此刻正围着江州的干部们敬酒，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一仗打得漂亮。不光是钱的事，是把这口气争回来了。”
“还没完。”陆沉看着窗外，“这只是第一步。技术引进来，能不能消化，能不能变成我们自己的，这才是硬骨头。”
周老点点头，突然压低了声音。
“下午接了个电话。”周老指了指天花板，“上面那位，对你今天定的那三条规矩，很有兴趣。”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
“哪位？”
“下个月要来江东视察的那位。”周老笑了笑，意味深长，“而且点名了，不要省里陪同，只要你这个‘江州常务’当导游。说是想听听，你这脑袋里除了稀土，还装着什么算盘。”
陆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来了。
比前世记忆中早了整整两年。
历史的车轮，终于因为这只蝴蝶的翅膀，开始偏航了。
“怕吗？”周老问。
陆沉把果汁一饮而尽，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怕什么。”陆沉笑了，那是猎人看到更大猎物时的兴奋，“椅子都摆好了，我就怕他不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