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韩玉笙已经整整跪了一个时辰。
“娘娘,您起来吧。”陪嫁丫鬟珠儿颤抖着去扶,“陛下不会见您的……”
“滚开!”韩玉笙狠狠甩开她,眼中血丝密布,“我韩家世代清流,父亲忠君报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一定是沈家!一定是沈家陷害!”
她重新将额头抵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
每磕一下,嘴里便念一声“求陛下开恩”。
声音从最初的凄厉到渐渐沙哑,宫砖上晕开新的血迹。
“吱呀——”
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韩玉笙心头狂跳,猛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见是大太监王全,眼中不由迸出疯狂的希望。
来了!她赌对了!
“王公公!”韩玉笙挣扎着想膝行上前,可膝盖早已跪麻了,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陛下是不是愿意见我了?!是不是——”
王全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只微微一笑:“陛下说了,您终究是后宫妃子,若真跪死在这儿,传出去也不好听。”
韩玉笙愣了愣,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要饶恕她的母家吗?
然而,不等她细想,王全已经冷冷道:
“传陛下口谕,韩氏出身罪臣之家,品行有亏,不堪中用。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最后四个字,王全念得格外慢,格外清楚。
韩玉笙面上的狂喜一寸寸凝固,碎裂。
她瞪大双眼,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还在云端的心,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不……不可能……”她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怎会……怎会……他明明说过喜欢我……”
王全不欲多说,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粗壮的嬷嬷已经候在一旁,准备动手架人。
然而韩玉笙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用袖口极慢极仔细地擦去脸上的血迹。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王全微微一怔。
两个嬷嬷也愣住了。
韩玉笙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唇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入宫前,她总以为皇帝会高看她一眼。
可如今……
帝王凉薄。
这四个字,她终于懂了。
“不劳公公动手。我自己走便是。”
韩玉笙转身,一步一步,脊背挺得笔直,走向冷宫的方向。
王全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暗叹一声。
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主,骨头倒是硬。
可惜……硬骨头在冷宫里最不值钱。
……
另一边,崔府。
愁云惨雾。
崔晋下朝回来,便摔了官帽,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今日早朝,皇帝不仅判了韩家,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
“崔侍郎不仅会算国库的账,更会做绝户的生意,朕看户部就该让崔侍郎掌总,毕竟这算盘打得天下无双。”
满殿哄笑。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崔老太君坐在上首,眼中也满是忧色:“晋儿,你不是说能救你妹妹吗?如今她却被收入了刑部大牢,这……”
崔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娘,妹妹的事我管不了,皇帝盯着呢!”
“管不了也得管!”崔老太君拐杖重重一顿,“好歹让玉瑶去探一趟监,母女见上一面……”
就在这时,珠帘响动,一个娇俏的身影走了进来。
韩玉瑶穿着一身簇新的湖绸撒花裙,头上戴着镶珍珠的赤金步摇,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娇艳。
崔老太君一眼就认出,那不是韩玉瑶自己带来的,而是她亲孙女崔明珠的衣裳首饰。
她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只沉声道:
“玉瑶,你来得正好。你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一会儿你去探监,送些衣裳吃食……”
“我不去。”
韩玉瑶脱口而出,见崔老太君脸色不好,才慌忙改口,“外祖母,我我……我身子不舒服……能不能……”
“身子不舒服?”崔老太君眉头皱得更紧,“你娘已经被收入官籍,说不准就要流放了,这一去怕是永别!你做女儿的不去见最后一面?!”
韩玉瑶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下头,小声道:
“她……她都是阶下囚了,我去了岂不是也沾了晦气……再说……再说我现在住在崔家,若是去探监,旁人会说闲话的……”
“你说什么?!”
崔老太君腾地站起来,拐杖指着一向最疼爱的外孙女,手指颤抖。
“你娘生你养你,如今她落难了,你倒嫌她晦气?!”
“外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韩玉瑶慌了,连忙跪下,“我是说……是说韩家现在名声臭了,我若去探监,连带着崔家也……”
“啪!”
崔老太君一巴掌狠狠扇在韩玉瑶脸上。
“白眼狼!”她气得嘴唇发抖,“我和你娘真是瞎了眼才把你当宝贝疙瘩!”
韩玉瑶捂着脸,委屈的泪珠滚下来,正要分辩。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老爷,大事不好了!禁军上门了!”门房匆匆跑来,面无人色,“说是奉命捉拿韩家余孽!”
韩玉瑶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不,不要!”她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抱住崔晋的大腿,“大舅舅救我!我不是韩家人!我已经住在崔家了!我是崔家的人!”
崔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条丧家之犬。
禁军统领赵统领大步走进正堂,手中令牌一亮:“奉旨押解韩家余孽入狱,闲杂人等退避!”
“大舅舅!”韩玉瑶涕泪横流,死死攥着崔晋的袍角不放,“你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
崔晋抬起脚,用力一踹。
韩玉瑶被踢得松开手,整个人滚在地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一字一顿,冷漠得令人心寒,“既是韩家人,崔家自然不便包庇。”
赵统领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就要拖人。
崔老太君张了张嘴,终究不忍,正欲开口——
“且慢。”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堂后传来。
一个白衣少女走了出来,她生得秀美,妆容淡雅,目光却极冷。
正是崔家嫡女,崔明珠。
她大步走到韩玉瑶身边,将她头上的步摇拔下来,簪回自己头上,又走到崔老太君身边,福了一礼:
“祖母,表妹既然姓韩,自然该去跟韩家人整整齐齐上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