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六百里加急圣旨骤至保定督师行辕。
监军太监当众开读,圣辞凌厉、龙颜震怒,严斥侯恂手握重兵、坐视寇氛迁延观望,勒令三日内全军拔营奔赴德州。
若再逗留迟缓,即以违旨稽战从重论罪。
帐中文武闻言尽皆默然。王朴、左良玉二人坦然抱拳领命,此二部畿辅新军饷银皆由内帑、太仆寺直发现银,安家犒赏足额兑现,全无后顾之忧。
卢抱忠与金国奇见状唯有相视苦笑,二人麾下宣府、辽镇边军一应饷项尽凭户部太仓批文,积饷累累、新饷悬空无着。
卢抱忠、金国奇心知肚明:如今全军饷银悬缺未补,酷暑行军已然疲困,若强行驱边兵攻坚城,无异于驱羊搏虎,贸然出战必致大败。
然圣意煌煌,无人敢当庭抗辩。
侯恂抚着烫手感旨,心中四面皆压:圣命催逼、畿辅大局、边军军心、粮道困危,再叠加新兵从未历阵、难挡巨寇精锐的生死重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当即传檄各营,清点军械、备齐解暑药草,限三日整军开拔。
严令甫出,积压两月的军心怨气彻底崩决。
边军戍守则可忍欠饷,远征死战必凭酬银立心,此乃九边定规。
如今空手勒令赴敌,士卒再无隐忍余地。
七月十九清晨,宣府、辽镇两部兵丁自发聚于督师辕门外静坐请愿,声言:安家尾款不补、前路行粮不预、辅兵体恤不发,全军绝不拔营出征。
卢抱忠、金国奇无力压制汹汹军心,只得将实情据实呈报侯恂。
侯恂深知大营已然濒临哗变,再无迂回余地。
当夜草就十万火急六百里塘疏,不复委婉陈情,直言边军万众对峙拒战,饷银一日不至,则军心一日不定。
一旦大营内乱崩变,畿辅屏障尽失、山东围剿全线崩盘,此祸无人可担。
疏中一并陈明要害:京营、昌平两师尽是新募青壮,全无老兵压阵,若边军溃散,新兵绝无独守之力,乞活军势必长驱西进,直逼畿辅。
奏疏抵京,崇祯即刻召内阁、户部立殿廷议。
户部再无推诿托辞,只得挪移漕粮折银、腾挪备用剿饷,拼凑专项兵饷,清点银鞘、调拨官兵加急押运北上。
沿途交割、核验、赶路历时四日,直至七月二十三深夜,满载饷银的车队方才驶入保定大营库房。
二十四日清晨,侯恂传集卢抱忠、金国奇及各营千把总,当众议定饷规、明示全军:
首令,足额补发马步战兵拖欠安家尾款,前路全程行粮一次性预支到位;
次令,七千随军辅兵每名补发一两体恤银,以酬千里劳苦;
三令,历年积欠旧饷国库暂无力清偿,由户部立档存案,待山东平寇事毕,统一核算补兑。
规制既定,各营依册逐队发银、榜文公示。
士卒得银定心,连日对峙风波一朝消解,卢抱忠、金国奇始得重新整肃部曲、约束军心。
迁延两月之久,七月二十五日,全军休整完毕,正式拔营南下。
至此,北路援剿兵马尽数集结、军心暂安:
六月中旬,王朴统领六千京营新兵、左良玉统辖四千昌平新兵随侯恂入驻保定;
七月初十,宣府五千马步精锐到营合势;
七月十五,辽镇近万关宁铁骑入列会师。
通盘清点全军实力:
百战边军战兵合计一万八千,为全军攻坚主干;
京营、昌平新兵一万,专司筑垒守阵;
辅兵、匠役、辎重夫、粮运民夫总计三万七千人。
数万甲旗横亘保定郊野,军容极盛,却两月未敢东进一步,病根尽在明末积弊。
一则国库久虚、积饷难补,边军无利不肯死战;
二则新军未经血刃、胆气未固,全军进退尽凭边军支撑,无百战精锐,则无贸然开战之底气。
崇祯五年,辽饷、剿饷耗竭天下府库,各镇年饷层层克扣截留,边卒常年只得半饷糊口。
兵丁留守本镇,尚可依托屯田、边市、私牧马匹贴补生计;一旦千里远征,所有私生门路尽数断绝。朝廷不加补欠、不加厚赏,边军绝无舍命攻坚之理。
宣府兵多系拼凑疲卒,久役思归;辽镇将门私部唯利是视、派系盘结。
两路劲旅皆是有利则进、无利则观望,致使卢抱忠管束艰难、金国奇调度掣肘,军令难如一。
更兼济南沦陷之后,南北漕运断绝,大军粮秣尽恃陆路转运,沿途折损过半,粮道屡遭乞活军游骑抄掠。
长此僵持,断粮之祸朝夕可至。
再加新兵素未经阵,若久顿坚城之下,一旦目睹边军重创流血,极易闻声溃散。
重重险难,尽压侯恂一身。
其按兵迁延,非畏战避敌,实是步步审慎:
待边军会师以立攻坚之骨,催饷安卒以固野战之心,竭力避免新兵直面悍寇、一败涂地的死局。
奈何朝堂远在千里,唯观册籍兵额,只见京营、昌平兵甲仗精良、阵列整齐,不知全系新募未经血战;
只日日飞檄催战、叠章弹劾,全然无视前线疲弊、粮道艰险、军心困顿之实。
同一时段,豫北怀庆总督行辕内,张宗衡的处境更为窘迫。
他麾下曹文诏、李卑、虎大威、猛如虎皆是九边百战精锐,奈何晋南、豫北连年灾荒,王自用三十六营流寇盘踞山间要道,频频劫掠官军粮道;
前日三千石支援东路的粮草,刚在济源山道被焚毁,西路军储备再度锐减。
西北边军同样积饷数年,久无犒赏,酷暑烈日之下整装待命,将士怨气早已压至临界点。
虎大威当众直言,无饷无赏、不补齐历年欠银,士卒绝不会攻坚死战,僵持日久军心必溃。
张宗衡此前数次上疏户部求饷,同样四处碰壁,眼下堆积如山的催战文书压在案头,进退两难。
漕运断绝、后路寇患丛生、东征凶险难料,可京师催逼一日紧过一日,巡按随时会赴前线勘核罪责,容不得他继续观望拖延。
权衡已定,张宗衡传令:两日后西路军分两道渡河东进,一路重兵扼守粮道、清剿后方流寇;
一路轻骑清剿沿途哨探游骑,全军直指东昌府,与北路侯恂南北呼应,夹击齐鲁。
七月二十五,保定三万七千大军尽数拔营南下,重甲辎重连绵数十里,酷暑行军一路损耗不断,新兵疲弱、边兵心存芥蒂,前路处处暗藏隐患。
不多时日,北路官军逐步逼近德州,西路明军亦合围东昌外围。
齐鲁两座坚城之上,三边乞活军战旗烈烈翻涌,环城壕沟、拒马、炮台、城防工事早已修筑完备,守卒皆是三边久战老兵,林立肃然,待战已久。
城下是千里奔袭、疲弊困顿、满怀欠饷怨气的边军,其间杂一万从未历血战的新兵;
城上是以逸待劳、粮草充盈、壁垒森严、久历锋刃的守城锐士。
一场疲兵赴险、以新兵硬撼巨寇精锐的惨烈大战,已然悬于齐鲁大地,只待烽烟燃起,血染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