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搜捕的告示贴满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清辞站在别馆二楼的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巷口已经贴上了三人的画像,画得竟有七八分像。一队官兵正在挨家挨户盘查,敲开每一扇门,核对每一张脸。
“是容华的人。”萧明珠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官府,是她私养的暗卫。她不敢动用官府,因为那样就会惊动陛下。”
清辞的心稍稍安了些。皇帝知道她们逃了么?若是知道,会站在哪一边?她想起萧启那句“朕不会杀你”,可那是在宫里,是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如今她逃了,带走了晚棠,还牵扯出夷狄公主——他会怎么想?
“晚棠怎么样了?”她问。
“刚喝了药,睡着了。”萧明珠叹了口气,“大夫说,她底子好,能撑过去。但要静养,不能再折腾。”
静养。可这金陵城,哪里还有她们能静养的地方?
楼下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号。片刻后,一个侍女上来禀报:“公主,靖北王来了。”
靖北王——夷狄使臣团的领队,萧明珠名义上的“叔父”。他大步上楼,面色凝重。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络腮胡,鹰钩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看了清辞一眼,没有多问,直接对萧明珠道:“公主,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离开。”
“怎么离开?”萧明珠问,“城门已经封了。”
“从水路。”靖北王道,“运河码头有我们的船,今晚子时出发。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三日就能到边境。”
萧明珠看向清辞:“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
清辞愣住了。走?离开金陵?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离开……那座困了她一年、却也是母亲葬身之处的皇宫?
“我不能走。”她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萧明珠急了,“姐姐,容华不会放过你的!她拿到了遗诏,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晚棠呢?”清辞反问,“她伤成这样,怎么走?就算上了船,这一路颠簸,她的伤怎么办?”
萧明珠沉默了。她没办法回答。晚棠的伤太重,确实经不起长途跋涉。
“还有,”清辞继续道,“遗诏被夺走了,母亲的仇还没报。我若就这么走了,怎么对得起母亲?”
萧明珠的眼眶红了:“姐姐,我也想报仇。可母亲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住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母亲交代?”
两人对视,一个眼中是仇恨,一个眼中是担忧。
靖北王忽然开口:“公主,婉嫔娘娘,老臣有个主意。”
两人看向他。
“容华长公主要的是遗诏,不是你们的命。”靖北王缓缓道,“遗诏她已经拿到了,她会不会就此罢手,暂且不论。但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婉嫔娘娘手中有遗诏的副本——或者,说梅妃生前已将遗诏内容告诉了她。这样一来,容华就不敢轻易杀她,因为杀了她,就永远不知道遗诏内容是否还有备份。”
萧明珠眼睛一亮:“对!这样她就有了护身符!”
清辞却摇头:“可我没有副本,也不知道遗诏内容。”
“但容华不知道你不知道。”靖北王道,“这就是空城计。只要她不确定,就不敢下死手。”
这倒是个办法。清辞思忖片刻,又问:“那晚棠呢?她的伤……”
“敏妃娘娘可以留在别馆养伤。”靖北王道,“这里是夷狄使臣驻地,容华的人不敢硬闯。等娘娘伤好了,再做打算。”
清辞看向萧明珠。萧明珠咬着嘴唇,显然在挣扎。她好不容易找到姐姐,却又要分离?
“姐姐,”她最终道,“你确定要留下?”
“确定。”清辞握住她的手,“明珠,我们姐妹刚相认,我也不想分开。但我不能丢下晚棠,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容华。你且回去,等我安顿好晚棠,报了母亲的仇,一定去找你。”
萧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清辞,哽咽道:“姐姐,你一定要活着。我在草原等你。”
“好。”
姐妹俩紧紧相拥,像两株连根的梅树,短暂相聚后,又要各自面对风雨。
靖北王轻咳一声:“公主,该走了。再不走,城门一关,就真走不了了。”
萧明珠松开清辞,擦了擦泪,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清辞手里——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夷狄王室的图腾。
“这是我族信物。拿着它,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来草原,沿途的人都会帮你。”
清辞握紧金牌,重重点头。
萧明珠转身,跟着靖北王快步下楼。片刻后,马车声响起,渐渐远去。
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回头,看见晚棠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清辞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明珠走了?”晚棠的声音虚弱。
“走了。”清辞给她掖好被子,“她让我跟你一起走,我没答应。”
晚棠看着她,目光复杂:“为什么不走?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因为你。”清辞坦然道,“你这样,怎么走?”
晚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暖意:“沈清辞,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重情义。”晚棠闭上眼,“这宫里,重情义的人,活不长。”
清辞不说话了。她知道晚棠说得对。可她改不了。她就是这样一个重情义的人,对母亲,对晚棠,对青黛,甚至对那些只有数面之缘的人。她做不到像容华长公主那样冷血无情,也做不到像太后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活不长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容华长公主的人没有再来。城门依然盘查,但对城西别馆,仿佛成了盲区。偶尔有官兵经过,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敲敲门,看一眼,便走了。
清辞知道,这是靖北王那招“空城计”起了作用。容华在犹豫,在观望,在猜测她到底知道多少。只要她不出别馆,不轻举妄动,暂时就是安全的。
晚棠的伤在慢慢好转。她底子好,加上清辞精心照料,五日后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左肩还不能用力,大夫说要养足三个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清辞扶晚棠到院子里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两人坐在廊下,一时无言。
“清辞,”晚棠忽然开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清辞沉默。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报仇?怎么报?她一个弱女子,连宫门都进不去。找遗诏?遗诏已被容华夺走,下落不明。去草原?可晚棠怎么办?她不可能丢下晚棠一个人回宫。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清辞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清辞,”她缓缓道,“我想回宫。”
清辞猛地转头:“什么?!”
“我想回宫。”晚棠重复道,“我出来这么多天,宫里肯定已经闹翻了。我若不回去,父兄那边会受牵连。”
“可你回去怎么解释?说你是被劫持的?还是说你自己逃出来的?”清辞急道,“晚棠,容华不会放过你的!你回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回去。”晚棠握住她的手,“清辞,你跟我一起回去。”
清辞愣住了。
“你不是想报仇吗?”晚棠继续道,“在宫外,你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回宫,才有机会接近容华,才有机会找到遗诏。而且……”她顿了顿,“陛下对你,是有情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对皇帝有情?清辞苦笑。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情。她只知道,萧启看她的眼神,时而温柔,时而审视,时而怜悯,时而冰冷。那不是对心爱之人的眼神,而是对一枚棋子的眼神——有价值时护着,无价值时弃之。
“可我们怎么回去?”她问,“以什么身份回去?”
“以‘被夷狄公主劫持’的身份。”晚棠道,“明珠不是走了吗?我们可以说,是她把我们掳走的。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九死一生回到京城。这样一来,我们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清辞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只是……
“容华会信吗?”
“她不会信。但她没有证据。”晚棠的眼神变得锐利,“清辞,宫里的事,从来不是靠证据说话的。是靠势力,靠人心,靠谁能拉拢更多的人。我慕容家在军中还有势力,你在后宫这一年也结了不少善缘。只要我们能回去,就有翻盘的机会。”
清辞看着她,看着这个重伤未愈却满眼斗志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如她。晚棠是将门虎女,骨子里就有那种不服输的血性。而她,只会躲,只会逃,只会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跟你回去。”
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丝……心疼。
“清辞,你放心。只要我慕容晚棠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
三日后,金陵城门前,来了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她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脸上满是污渍,头发散乱,像两个逃难的难民。守城的官兵拦住她们,正要盘问,其中一个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脏污却依稀可辨的脸——
“是我。”她说,“婉嫔沈清辞。”
官兵愣住了。另一个女子也抬起头:“敏妃慕容晚棠。”
城门轰动了。消息飞一般传进皇宫。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禁军护着一辆马车,飞驰而来。
车上下来的是高德全。他看见两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躬身行礼:“两位娘娘,请上车。陛下在宫里等着。”
清辞和晚棠对视一眼,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穿过熟悉的宫门,停在乾清宫前。两人下车,跟着高德全走进殿内。
殿内,萧启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晚棠肩上的伤处,眼神微微一缩。
“谁干的?”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晚棠跪了下来。清辞也跟着跪下。
“回陛下,”晚棠道,“是容华长公主的人。”
殿内静了一瞬。
萧启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晚棠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臣妾和婉嫔,在冷宫见到了梅妃娘娘,也见到了容华长公主。长公主从婉嫔身上搜走了先帝遗诏,还派人射伤了臣妾。若非明珠公主及时赶到,臣妾二人早已死在冷宫。”
萧启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清辞从未见过的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遗诏……”他喃喃道,“原来真在她手里。”
他转身,背对着她们,沉默了很久。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来人,带两位娘娘回宫歇息。传太医,好好诊治。”
“陛下——”晚棠还想说什么。
“朕知道。”萧启打断她,“朕会处理。你们先回去,好好养伤。”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行礼退下。
走出乾清宫,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皇帝的身影隔绝在黑暗中。
她忽然觉得,那座宫殿,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关着皇帝,关着她们,关着所有人。
---
延禧宫里,青黛见到清辞,哭得几乎昏过去。
“娘娘!娘娘您回来了!奴婢以为……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她抱着清辞的腿,泣不成声。
清辞扶起她,眼眶也红了:“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黛擦着泪,忽然想起什么:“娘娘,您走的这几天,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清辞接过,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遗诏在锦绣阁,地窖暗格。十五日夜,可取。”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字迹陌生,不是母亲,不是明珠,也不是晚棠。
清辞捏着信纸,心跳如擂鼓。遗诏在锦绣阁?锦绣阁是容华长公主的产业,怎么可能?是陷阱?还是……另有内应?
她想起那个神秘女人,想起那个说“等我来”的熟悉声音,想起冷宫梅树下烧纸钱的白影。难道……母亲还有帮手?一个连容华都不知道的帮手?
“青黛,”她压低声音,“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小太监,面生得很,送了就走,没多说。”青黛道,“不过……他走的时候,奴婢看见他袖口绣着一朵梅花。”
梅花。又是梅花。
清辞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十五日夜。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锦绣阁地窖,到底藏着什么?是遗诏,还是陷阱?是救赎,还是死亡?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母亲,为了晚棠,为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却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人。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隐现。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三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