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黄昏从未这样安静过。
硝烟未散，混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在街道上飘荡。尸体已经清理了大半——守军的尸首被抬到城西义庄，叛军的则堆在城外，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连夕阳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沈清辞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场大火。火焰跳动，像无数条挣扎的舌头，吞噬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她肩上披着萧启的披风——玄色绣金龙的，有些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上来了？”萧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坐着轮椅，被陈文秀推着上了城楼。陈文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站稳了。他看到沈清辞，眼神复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退到一旁。
“来看看。”沈清辞没回头，“看看这场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胜利。”
萧启转动轮椅到她身边，也望向城外的火光。许久，轻声说:“朕已经下旨，厚葬所有战死的将士，抚恤家属。吴襄的降兵，愿意归乡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禁军，戴罪立功。”
“皇上仁慈。”沈清辞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仁慈。”萧启摇头，“是不得不为。这一战，大胤元气大伤，不能再杀了。”他顿了顿，“晚棠的北境军和刘琨的水师，朕已经让他们在城外扎营休整，明日再论功行赏。”
提到晚棠，沈清辞的眼神动了动。她转身看向萧启:“晚棠她……怎么样？”
“受了点伤，但不重。”萧启说，“她在伤兵营帮忙，说是……想赎罪。”
赎罪？沈清辞想起晚棠假死的事，想起她瞒了自己那么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气，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还好她活着，还好她回来了。
“皇上不怪她？”
“怪什么？”萧启苦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胤。假死，潜伏，夺回兵权，解金陵之围……若没有她，这座城早破了。朕有什么资格怪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疲惫。这一战，他失去了太多:太后的真相，身世的秘密，还有……那座被炸毁的密室，以及里面可能存在的、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皇上，”她轻声说，“那把钥匙……”
“扔了。”萧启打断她，声音很淡，“连同那个秘密，一起扔了。从今往后，朕就是萧启，是大胤的皇帝，是先帝的儿子。其他的，不重要。”
他说得决绝，但沈清辞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怎么可能不重要？那是他的来处，是他二十年来一切身份的根基。但现在，他选择亲手斩断。
为了她？还是为了这个江山？
也许，都有。
“皇上，”陈文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臣……有事禀奏。”
萧启转头看他:“说吧。”
“吴襄……没有死。”陈文秀说，“城破时，他带着几十个亲兵突围了，往北去了。晚棠派人去追，但……没追上。”
萧启的眉头皱了起来。吴襄没死，是个大患。此人手握北境多年，根深蒂固，若让他逃回北境，东山再起，后患无穷。
“传令给晚棠，”萧启说，“让她派精骑继续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陈文秀顿了顿，“还有一事……韩谨的尸体，找到了。”
沈清辞的心一跳。
“在太庙废墟里。”陈文秀继续说，“和太后……葬在一起了。臣让人把他们合葬了，就在紫金山脚下。毕竟……兄妹一场。”
兄妹。沈清辞想起韩谨临死前那个释然的笑容，想起他说“玉儿，哥哥来陪你了”。这个潜伏二十年的影子，终于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复仇，也完成了救赎。
“厚葬吧。”萧启说，“以……侯爵之礼。”
“皇上？”陈文秀惊讶。韩谨可是太后的同党，按理该曝尸示众。
“他救了金陵。”萧启平静道，“若非他改了炸药引线，太庙密室提前爆炸，太后临死前说的那种毒，很可能已经投放到水源里了。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守军，是全城百姓。”
沈清辞后背发凉。她这才想起太后在密室里说过的话:“她手里还有一种毒，能通过水源传播，一旦投放，半个金陵的人都活不了。”
原来，韩谨不仅想炸死太后，还想阻止这场投毒。
“他妹妹韩玉儿的墓，”萧启继续说，“也修一修吧。让兄妹俩……在地下团聚。”
“臣遵旨。”陈文秀躬身。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城外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小了些，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回去吧。”萧启说，“宫里准备了庆功宴，虽然简陋，但……该有的礼仪不能少。”
沈清辞点头，推着他的轮椅下了城楼。陈文秀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回到皇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宫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奉天殿前摆了几十张桌子，虽然菜肴简单——多是腌菜、糙米、稀粥，连肉都少见——但气氛热烈。活下来的将领、官员、士兵代表都来了，互相敬酒，大声说笑，仿佛要把这三天的恐惧和压抑都发泄出来。
萧启坐在主位，沈清辞坐在他身侧。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那道疤没有遮掩，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但没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今天城楼上，她浴血奋战的身影，所有人都看见了。
“诸位，”萧启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这一杯，敬所有战死的将士。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今日的胜利。”
所有人起身，将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萧启又倒满，“敬所有活下来的人。你们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大胤的尊严。”
众人一饮而尽。
“第三杯，”萧启看向沈清辞，眼神温柔，“敬沈清辞沈姑娘。她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孤身入敌营，烧粮仓，炸火药，九死一生，功不可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清辞。她起身，举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声说:“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得她咳嗽起来。萧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自然，但看在众人眼里，意味就不同了。
宴席继续。有人来敬酒，有人来道谢，沈清辞一一应对，但心思早已飘远了。她看到晚棠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身边围着几个北境军的将领，但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晚棠举杯，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沈清辞也举杯回应。
有些话，不需要说，都懂。
酒过三巡，萧启忽然站起身。全场再次安静。
“朕有一事宣布。”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沈清辞沈姑娘，忠勇可嘉，功在社稷。朕决定，封她为‘镇国公主’，赐公主府一座，食邑三千户，享亲王俸禄。”
全场哗然。镇国公主！这是女子能得到的最高封号，有史以来只有开国皇帝的长女得过。而且食邑三千户，亲王俸禄——这已经是超规格的封赏了。
沈清辞也愣住了。她看向萧启，想说什么，但萧启用眼神制止了她。
“此外，”萧启继续说，“慕容晚棠将军，临危受命，夺回兵权，解金陵之围，功同再造。封‘护国大将军’，统领北境军，加封一等忠勇侯，世袭罔替。”
晚棠起身，单膝跪地:“臣，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颤抖。
“陈文秀陈公子，”萧启看向陈文秀，“屡立奇功，忠勇可嘉。封禁军副统领，加封二等威远伯。”
陈文秀也跪下谢恩。
“赵凌云赵将军，守城有功，加封三等安南伯，仍领江南兵。”
“刘琨刘将军，驰援有功，加封三等靖海伯，仍领扬州水师。”
一条条封赏下来，有功之臣皆得晋升。殿内气氛更加热烈，众人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但沈清辞却觉得，萧启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问:“皇上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萧启摇头，低声道:“再等等。还有些人……要处理。”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几个官员——是周延儒的余党，虽然没在那份名单上，但在这场大战中表现暧昧，甚至有人想开城投降。
沈清辞心下了然。战后清算，是必然的。
果然，宴席进行到一半，龙七带着一队影卫进来了。他们径直走到那几个官员面前，冷冷道:“皇上有请。”
那几个官员脸色煞白，抖如筛糠，被带了出去。殿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继续。”萧启平静地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气氛已经变了。众人再喝酒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帝王之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萧启做得很对，但……太累了。
宴席终于散了。沈清辞推着萧启回到养心殿。陈太医已经等在那里，给两人检查伤口，换药。
萧启的伤很重——失血过多，加上连日操劳，脉象虚弱，需要长期静养。沈清辞的伤也不轻，肩上那一剑深可见骨，背上的砸伤也伤到了筋骨。
“皇上，沈姑娘，”陈太医忧心忡忡，“你们必须好好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劳累，否则……会落下病根。”
“一个月？”萧启苦笑，“朝中百废待兴，朕哪有时间休息？”
“朝事可以交给内阁。”沈清辞说，“皇上，身体要紧。”
萧启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听你的。”他对陈太医说，“开最好的药，用最好的补品。朕和沈姑娘，都要尽快好起来。”
“是。”陈太医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清辞，”萧启握住她的手，“今天封你为镇国公主，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吧？”
沈清辞摇头:“皇上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这个封号太重了，臣女怕担不起。”
“你担得起。”萧启认真地说，“这世上，除了你，没人担得起。”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有了这个封号，以后朕娶你，就没人敢说闲话了。”
沈清辞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皇上……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萧启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从你第一次在雨里给朕让伞，朕就想好了。只是那时朕是皇帝，你是宫女，朕不能……现在不同了。你是镇国公主，朕是皇帝，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说得理所当然，沈清辞却听得心跳如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她的脸。
“可是晚棠……”她忽然说。
萧启的眼神黯了黯:“晚棠……朕会给她一个交代。但朕的心，早就给了你。”
沈清辞沉默。她想起晚棠看萧启的眼神，想起她假死前那个决绝的笑容，想起她说“好好活着”。晚棠对萧启，真的没有感情吗？
“别想太多。”萧启轻轻抱住她，“等这一切都处理完了，朕就下旨。然后……咱们去江南，看梅花，吃梅花糕，过平静的日子。”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这个怀抱很温暖，很踏实，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也许，真的可以吧？抛开一切纷争，抛开所有秘密，就只是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在一起。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是龙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出事了！”
萧启松开沈清辞，沉声道:“进来。”
龙七冲进来，脸色苍白:“皇上，慕容将军她……她晕倒了！太医诊断……说是……说是有了身孕！”
殿内一片死寂。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看向萧启，萧启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茫然。
身孕？
晚棠……怀孕了？
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