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船队已经离港启航。
杨锐穿好衣服，向丰收帮他梳头束发的时候，随意向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就愣住了。
几步出了船舱，手扶船舷前后张望，只见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正展开船帆，顺着江水全速航行。
最前面开路的是两条轻便的鹰船，一左一右，探查航道是否安全。
后面跟着几条耀武扬威的乌尾船，板实的船身充满质感，船头一门大弗朗机舰炮，船尾一门大弗朗机炮，两边各有两门小口径子炮。
乌尾船的后面，是二十多条运粮的沙船，有的独立航行，有的用铁链相连，被零散的乌尾船和海沧船护在中间。
紧随其后的，则是杨锐所在的楼船旗舰，四层甲板，三层舰楼，船头一门大发贡巨炮，两舷六门大弗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无坚不摧。
再往后，还有两条担任后卫的海沧船，每艘装配四门大弗朗机炮，火力仅次于楼船旗舰。
军威赫赫！
武德充沛！
杨锐一时间都看愣了。
大明拥有这么强大的长江水师，二十年后清军南下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强烈的抵抗，有些忙于自相残杀，有些直接投降，有些四散溃逃，被满清的骑兵轻松消灭……
水师被骑兵消灭，就是这么玄幻！
“威风吧？这还不是最威风的。”
林卫梁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打断了杨锐的思绪：“这支船队是从安庆水师调来的，南京水师那才了不得，那么多有名的大海盗，都不敢进长江口。”
“林将军也起得这么早……哎呦，请问这位是？”
杨锐回身和林卫梁见礼，看到他的身旁还有一位穿着秀才襕衫的公子哥，脸上挂着亲近的微笑，对杨锐点了点头。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杨锐非常熟悉的味道。
杨锐第一时间就已确定，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秀才，而是某个权贵世家的公子哥。
杨涟的几个亲儿子，杨之易、杨之言和杨之斌他们兄弟几个，都有一样的气质，从眼神到微表情，还有站姿体态等等，都和这位公子哥一个路数。
“不才李邦美，江西吉水人氏……杨兄弟不必如此拘束，家兄李邦华，与杨副宪乃是多年好友……不用行礼，咱们各论各的，你称我邦美兄就好……”
经过一番介绍，杨锐才知道，这位名叫李邦美的公子哥，也是东林党的自己人。
他的长兄李邦华，在《东林点将录》里对应病尉迟孙立！
李邦华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比杨涟还早一科，现任兵部右侍郎，不过很快就会被阉党弹劾除籍，赶出朝堂，等到崇祯朝魏忠贤垮台，才重新被启用。
李邦华和杨涟同辈论交，这样说起来，杨锐就比李邦美矮了一辈。
不过李邦美是李邦华最小的幼弟，年龄相差二十来岁，却比杨锐大不了几岁，不肯占他这个便宜。
还是熟悉的感觉。
这种世家公子骨子里都是很矜持的，想要拉近关系，只能徐徐图之，杨锐和他客套几句，又对林卫梁问道：
“林将军，我们不是去重庆么？为什么去下游？”
江水奔流，竟然和船队一个方向，整个舰队正在向东行驶，顺江而下！
林卫梁看了李邦美一眼：“哈，忘了告诉你了，咱们要拐去宿松县龙湖出一趟公差，今天去明天回，很快的……”
宿松县龙湖位于长江北岸，属于南直隶的安庆府，大致位于后世的安徽南部，由雷水河与长江相通。
南直隶是大明唯二的首善之地，一直都算太平，可是这两年龙湖新出了一股水匪，在长江上肆意打劫船只，不讲江湖规矩。
大江南北的水匪多得是，不讲江湖规矩却不可容忍，就在前不久，他们劫了扬子商行的一支船队，而且杀人烧船，下手狠辣。
其中就有吉水李家的两船货。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江南北的绿林好汉都知道，船头上只要插一面扬子商行的认旗，就万万动不得。
可是这伙水匪刚刚入行，就是一帮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劫杀扬子商行的一整支船队。
在吉水李家和其他几位大佬的运作下，操江衙门随即下令，让正在左近的常延龄去剿灭这股水匪。
“龙湖能进去楼船吗？”杨锐微微皱眉。
“可以的，如今已入汛期，雷水河涨水了，这两三个月都可以通行楼船，到时候大炮一轰，贼子定然灰飞烟灭……”
林卫梁所说的雷水河，后世逐渐演变成华阳河，水量变小了许多。
但在这个年代，雷水河包括龙湖在内，都可以算作长江的一条分叉江道，或者说就是一个超大的凼湖，只要过了几处淤沙的浅水区，全都畅通无阻。
李邦美看杨锐一直皱着眉头，问道：“杨兄弟觉得哪里不妥？”
杨锐笑了笑，口不对心的说道：“呵呵，没什么不妥，我没见过水师打仗，就是喜欢瞎琢磨，邦美兄不必介意。”
押运粮草的途中拐弯去打水匪，总有一种不作不死的感觉。
“放心吧，区区一伙水匪，比碾死个蚂蚁还容易。”
林卫梁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杨公子请先用早餐，待会儿咱们抓紧时间，还能再说一段书……对了，那铁尸梅超风到底死了没有？”
“没死，其他不能告诉你，提前透漏剧情就没意思了。”
杨锐放下纠结，和林卫梁说说笑笑。
这么强大的一支水师，确实没理由打败仗。
按理说，水匪不会有任何一点机会，绝对是降维打击的碾压。
听到杨锐和林卫梁聊起武侠故事，李邦美微笑着转过身，扶着船舷欣赏江景，心里却闪过一丝蔑视。
这个杨家子弟，太不成器。
难道要做说书先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