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叶凡和苏晓到了临江路后街。
后街比主街窄，两边是旧铺面，有些还开着，卖些五金、粮油、杂货，招牌褪了色，字迹模糊。有些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纸边卷了起来。路面的水泥裂了缝，缝里长着杂草，被踩得贴在地上。叶安把车停在街口，叶凡和苏晓下车，叶景跟在后面。持锤人留在车旁，叶安走在前面，扫了一眼街道两头。
十七号在街中段靠里一侧。门面不大，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底子。门牌号钉在门框旁边的墙上，铁皮牌子锈了，但号码还能看清：十七。门框上方有一块旧雨棚，帆布烂了一半，耷拉下来，风一吹就晃。
叶安走到门口，蹲下去看了一眼锁。锁挂在卷帘门底部的铁环上，是普通的挂锁，锁身有锈，但锁孔干净。他摸出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卷帘门拉起来，声音比187号那边沉一些，铁皮厚一点。
叶凡先进。苏晓跟在后面。叶景和叶安依次进入。持锤人留在街口，靠车站着。
里面比187号小。一间空铺面，水泥地，靠墙一排旧货架，架子上空着，只剩几块碎木板。往里走，有一道矮门，门框上挂着半截布帘，布帘上全是灰，但有一处被掀开过，灰蹭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布纹。
叶凡掀开布帘。里面是一个小隔间，比外面暗，只有一扇小窗，窗上钉着木板，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打出几条细长的亮线。隔间不大，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桌面上落着灰，但灰面不平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苏晓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和187号一样，有人来过。”她说，“但东西没全拿走。”
叶凡没说话。他蹲下去，看桌腿旁边的墙。墙面是水泥的，但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新一些。他伸手在那块墙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一条很细的缝。是一块旧木板，嵌在墙里，外面刷了一层水泥浆，和墙面刷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晓凑过来，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遍。“暗格。”
叶安递过来一把螺丝刀。叶凡把刀尖插进缝里，轻轻一撬，木板松了。他把木板取下来，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格，不深，大概一掌的厚度。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纸，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旧照片散着，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压在照片下面。
叶凡先把那沓纸拿出来。橡皮筋一碰就断了，纸散开。是手写的账目副本，钢笔字，笔画细密，格式和码头账本不一样。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个编号，右下角盖着一个圆形的印章，章印模糊了，但能看出一个字：“崔”。
苏晓接过账目，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临江路后街十七号。”她念出来，“月租，九百。承租人，崔。”她往下看了一行，“备注写着，不租外人，仅作暗点。”
叶凡点了一下头。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份名单，一张A4纸大小，折了两折。展开之后，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男有女，有些旁边打了钩，有些画了叉。名单最上面写着“崔家南都外围，一九九八年后入册”。最底下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圈画得很重，旁边的备注栏写着一个字：“月”。
叶凡看了两秒。他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那几张散着的旧照片。第一张是后街的街景，拍的是这个门面，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影。第二张是一间办公室的内部，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有人在翻。第三张是一张合影，四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脸都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最左边那个人，站姿和叶景有些像。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细：“后街十七，九八年秋。”没有名字。
苏晓从暗格最里面抽出那张折好的纸。纸很薄，折了两折，颜色发黄，边缘发脆。她慢慢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轻，但很清楚。
“月，后街十七号。”
就五个字。字迹和笔记本里的“叶守月”那页不一样，更秀气一些，是女人的笔迹。叶凡看了一眼那行字。苏晓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叶凡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暗格里还有最后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木匣，巴掌大，深色木头，表面磨得发亮，盖子上刻着一个很浅的图案，和叶景在187号捡到的那枚金属扣上的符号一样，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十字。匣子正面有一把铜锁，很小，锁孔比针眼大不了多少，锁鼻上挂着一截细铜丝。
苏晓看着那个木匣。“要带走吗？”
叶凡伸手把木匣取出来。他掂了一下，很轻。里面像是空的，又像是有东西，很薄的一层，晃起来没有声音。他看了一眼锁孔，太小了，铁丝伸不进去，需要专用的钥匙。
“带走。”叶凡说。
他把木匣收进口袋。苏晓把账目副本和名单折好，收进包里。照片也收好了。叶凡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暗格，里面空了，只剩下那几样东西留下的灰痕。他把木板重新嵌回去，压了两下，缝隙重新合上，墙面又变成了完整的一块。
叶凡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后街上有几个行人走过，不急不慢。街口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窗关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冒出的热气在上午的阳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车头朝这边，车窗是暗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和上次在187号外面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一样，停在街口，不熄火，不靠近，也不走。
叶安走到叶凡身边，压低声音：“从我们进铺面就在那儿了。没动过。”
叶凡看着那辆车，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偏过头，对苏晓说：“走。”
三个人出了铺面。叶安把卷帘门拉下来，挂锁扣上，没锁死，只是虚挂着。叶凡朝街口的车走去。经过灰色轿车旁边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没有人，后座的车窗关着，里面暗。车是空的。
叶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晓从另一侧上车。叶景上了副驾后面的位置。叶安打着了火，车从街口慢慢汇入车流。叶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
他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指尖按着那个小木匣的盖子。木匣很轻，里面的东西很薄。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盖子上那个符号，圆圈套着十字，和叶景在187号捡到的那枚金属扣一模一样。扣子，木匣，同一个符号。有人在187号留了扣子，又在后街十七号的暗格里放了木匣。两个地方，一条线。
“回旅馆。”叶凡说。
（第2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