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散去时,已是亥时三刻。
洛阳宫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御书房所在的内廷还亮着光。窗纸上映出三道身影——皇帝欧阳蹄坐在主位,太子欧阳恒与宁海王欧阳句余分坐两侧。桌上没有奏折,只摊着一张巨大的《十年国策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覆盖整个帝国的棋局。
“都退下。”欧阳蹄挥退所有内侍,亲自起身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
“今日庆功宴上,百官歌功颂德,万民欢欣鼓舞。”欧阳蹄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你我父子都明白,东渡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从现在才算开始。”
他手指点在图上的“洛阳”:“第一桩,消化带回来的东西。三种新作物,明年必须在江南、中原、关中三地试种成功,五年内推广至全国。玛卡的两百卷典籍,工部、天工院要组织人手翻译研究,有用的技术要本土化,不适用的要改良。”
手指移到“夷洲”:“第二桩,海洋战略。句余,夷洲要建成两个基地:一是‘海事学院’,培养航海、造船、海战人才;二是‘格物书院’,专攻海外技术的研究改良。五年内,我要看到第一艘完全由我们自己设计、性能超越飞廉级的新式战舰下水。”
欧阳句余眼睛一亮:“父皇,儿臣在玛卡见到他们的‘翼膜船’,那种不需要风帆的推进方式……”
“可以研究,但不必照搬。”欧阳蹄打断他,“我们的优势是标准化、规模化。玛卡的船再好,一年造不出一百艘。我们要的是能年产三百艘的造船体系,哪怕单艘性能稍逊,总量取胜。”
这就是穿越者的思维——工业化碾压手工业。
欧阳恒此时开口:“父皇,内政方面,儿臣有三策:其一,将实学纳入科举必考,分‘经义’、‘实学’两科取士;其二,在各州府设立‘劝农司’,专职推广新作物、新农具;其三,修订《商律》,鼓励海贸,设‘市舶司’统一管理。”
“准。”欧阳蹄点头,“但要注意分寸。实学入科考,必然会得罪保守派。你监国这一年,要软硬兼施——愿意转型的,给机会;顽固不化的,边缘化。记住,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但也别弄得血流成河。”
“儿臣明白。”
烛火噼啪了一声。
欧阳蹄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一桩,也是最重要的一桩——归墟。”
气氛陡然凝重。
“范雎生死不明,但他在海底布下的九个伪钥节点是真实存在的。”欧阳蹄从怀中取出那份缴获的海图,摊在桌上,“玛卡方面给我们的星潮算法显示,明年春天的星海共鸣,强度将是三百年来最大。如果九个伪钥节点同时激活,确实可能骗过归墟的识别机制,强行打开一道缝隙。”
“缝隙有多大风险?”欧阳恒问。
“不知道。”欧阳蹄坦然道,“玛卡内部意见也不统一。云冕为代表的‘封印派’认为,缝隙会导致能量泄露,引发局部海啸和气候异常;库库尔坎代表的‘观察派’则认为,小规模泄露未必是坏事,可以借此研究归墟能量的性质。”
欧阳句余皱眉:“所以玛卡邀请我们合作加固封印,其实也是想利用我们的力量,压制他们内部的激进派?”
“政治从来如此。”欧阳蹄淡淡道,“但至少现阶段,我们的利益一致——都不能让归墟失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
“所以朕的决断是:未来十年,内政为主,海洋为辅。暂不主动探寻归墟,但要做好一切准备——军事上,夷洲常驻一支精锐水师;技术上,格物书院专设‘归墟研究科’;外交上,与玛卡保持有限合作,同时提防。”
他转身,目光如炬:“句余,你负责技术和海洋。十年内,我要夷洲成为不逊于洛阳的第二个中心。人才、技术、船队,都要在那里扎根。”
“儿臣领命!”
“恒儿。”欧阳蹄看向长子,“你负责整个帝国。从明年起,六部奏折你先批,军国大事你先决,朕只做最后的把关。十年……朕给你十年时间,把新政的根扎牢,把实学的种子播遍天下,把朝堂换上一批既有学问又有实干的新血。”
欧阳恒起身,长揖到地:“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
欧阳蹄走回桌前,从暗格中取出两枚玉佩。一枚雕龙,一枚刻海。
龙佩递给欧阳恒,海佩递给欧阳句余。
“这是朕让天工院特制的‘同心佩’,用了一点海玉的边角料。”欧阳蹄的声音难得温和,“龙佩主内,海佩主外。你二人将来若有分歧,便看看这佩——记住,你们是兄弟,是大越未来的两根支柱。内政与海洋,如同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偏废不得。”
两人握紧玉佩,入手温润。
“父皇……”欧阳句余忽然问,“那您呢?”
欧阳蹄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朕打了四年仗,治了四年国,又操心了这次东渡。累了。”他坐回椅子,烛光映出鬓角的白发,“接下来十年,朕会慢慢退到幕后。看看书,钓钓鱼,偶尔给你们出出主意。等你们把江山坐稳了,把路子蹚平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这是要为权力平稳过渡做准备,甚至……在为传位做准备。
书房内安静了很久,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欧阳恒忽然跪下,欧阳句余紧随其后。
“父皇,儿臣……”欧阳恒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还年轻,还需要父皇掌舵。”
“正是因为你年轻,朕才要早点放手。”欧阳蹄扶起两个儿子,“恒儿,你今年二十四岁,句余二十二岁。朕在这个年纪时,还在那个世界读研究生呢。而你们,已经要扛起一个帝国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别怕犯错。只要不犯颠覆性的错误,小错朕容得下,天下也容得下。记住了——治国不是做算术题,没有唯一解。只要心系百姓,立足实干,路就不会走歪。”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欧阳蹄收起地图:“今夜就到此。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后各自给朕一份详细的十年规划。记住,要实,要细,要能落地。”
“是。”
两人退到门边时,欧阳蹄忽然又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目光深邃:“田玥皇后那边,朕会亲自去说。归墟的血脉之谜,暂时封存。在她有生之年,大越不会主动探寻此秘。这是朕……对你母后的承诺。”
欧阳句余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门开了又关,书房内只剩下欧阳蹄一人。
他独自坐在烛光中,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中原在中央,西域在左,东海在右,更远处是朦胧的未知领域。
四年前,他刚穿越时,只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后来,想结束战乱,统一天下。
再后来,想强国富民,开启盛世。
如今,他想的是更远的事——如何让这个帝国在他离去后,依然能向前走;如何让两个儿子既能守住基业,又能开创新局;如何让归墟那个定时炸弹,在不引爆的前提下被慢慢拆除。
烛火渐弱。
欧阳蹄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的洛阳城正在沉睡,而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即将迎来没有他主导的十年。
他不知道十年后会怎样。
但他相信,自己选对了人,指对了路。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交给百姓,交给这个已经转动起来的时代巨轮。
更漏声里,他轻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把他送到这个世界的未知存在: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夜色深沉,星河在天。
而人间,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三日后,当欧阳句余在夷洲规划图上标出“格物书院”的位置时,工部送来一份密报——在清理范雎江南旧宅时,于地下密室发现半卷残破的玉简,简上刻着的星图,与库库尔坎私下赠予的那份“星潮预算法”竟有七成相似,唯独标注归墟位置的那个符号……被改成了一个警告意味的图腾:九鼎碎裂,洪水滔天。
第3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