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刻安的所作所为、种种行径,俨然都在将自己一步步推向那第一种人。
可相识近百年,无数次的合作与探讨,让螺丝咕姆无比确定,在安的心里,他始终是后者。
哪怕他如今寻回了过去的记忆,背负了数不尽的仇恨与执念;哪怕过往的无时无刻都在苦难磋磨他的灵魂,冲刷他的本心。
但在他看来,记忆与经历并不相同。
经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内心,但记忆只会改变一个人的外表,遮不住根植骨髓的良知。
其实黑塔应该比他先意识到这一点。
但自古“当局者迷”。
尤其是当自己最在意的人深陷风暴中心,哪怕是聪慧冠绝星海的天才,也终究会被牵挂与担忧裹挟,被情感的迷雾蒙蔽双眼,看不清最本质的真相。
这就是……「人」的局限性之一。
……
视线重新落回翁法罗斯内部。
数次交锋起落,结局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安始终立于高空,身姿从容淡漠。
面对众人拼尽全力、悍不畏死的猛攻,他仅仅抬手拂袖,便如同驱赶扰人的蚊虫一般,轻松将所有人尽数震飞。
他望着下方一次次狼狈起身、一次次徒劳冲锋的众人,终于无奈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与漠然。
“蜉蝣撼树……你们无法战胜我,又何必白费力气?安安静静遵从我赐予你们的命运不好吗?”
他的语调虽然带着淡淡的嘲讽,却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失望与怅然。
“接受…命运…?”
碎石纷飞的地面上,星单手撑着满是裂痕的大地,杵着球棒艰难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
嘴角溢出温热的淡金色鲜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尘土之中,可她的眼神依旧炽热倔强,不曾有半分屈服。
她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厉声怒吼:
“如果那所谓的命运,就是让大家一路走来的努力与牺牲都付之一炬,那这样的命运,我们…绝不接受!”
话音未落,无形的血色重力骤然倾覆而下,如山如海,狠狠压落。
咔嚓——
地面裂痕再度蔓延扩大,磅礴的压迫力死死禁锢住所有人的身躯。
在场的所有反抗者,尽数被强行压跪在地,骨骼作响,连抬头仰望的权利都已不复存在。
唯有昔涟还能勉强站起,可浑身颤抖的娇躯,看似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地。
“不接受?”
安垂眸俯瞰下方狼狈不堪的众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淡无奈,像极了包容顽劣孩童的长者,看着小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执意玩火自焚的模样,只剩无力与漠然。
“我所做的每一步抉择,每一次颠覆,都是为了寰宇的存续。”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一双猩红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跪地的星,眸光平静无波。
“我只是在选择对整个星海最有利的道路而已,你们没必要把我塑造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反派。”
“等离开这里,当「智识」死去,当人们明白了我的付出与坚持的道义之后,自然会歌颂我的美名。”
“你的…道义…?”
即便被压在地上,没了仰望安的资格,星说出的话依旧不饶人:“什么牺牲少数人……这道义就是狗屁!”
“你……”
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愠怒,眉头微蹙,嗓音沉了几分。
可怒意刚起,就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毫无温度的死寂与平静。
“罢了。”
“无知的你们,又怎么看得清我见过的苍茫光景,读懂我的抉择。”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空灵悠远,仿佛跨越了千万时空,从无尽荒芜的岁月深处缓缓传来:
“你们见过遍布群星的虫潮吗?你们感受过战友一个个在身旁倒下,变成真蜇虫温床时的心情吗?”
“你们见过被「虚无」笼罩的世界吗?你们知道挚友从几百米的高塔跳下,迈向无数虚无造物时,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吗?”
一连串的诘问,声声沉重,砸在众人心头。
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满是漠然与对死亡的司空见惯:
“呵~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未经历。安居太平,安稳度日,却理所当然地站在道德高点,口口声声讨伐我、质疑我。”
“亘古至今,星神带来的只有无尽灾难。你们此刻执拗抵抗,自诩正义,实则站在了整个宇宙存续的对立面。”
“还有你们所熟知的「开拓」,你们以为祂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眸光微冷,字字剖析,打破众人固有的认知。
“世人只颂开拓之路璀璨壮阔,可你们何曾知晓?「开拓」星神诞生之初,有多少星球遭受祂的掠夺,又有多少文明遭受祂的侵略……”
“我没时间给你们上历史课。”
他缓缓直起身躯,周身血色气流疯狂躁动,气息再度暴涨。
“但你们应该清楚,寰宇间有记载的所有战争,几乎都是因为星神而起。”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抬眼望向裂痕遍布的天幕,轻声结语。
“罢了,时间到了。”
安缓缓抬起始终环抱于胸前的手,身后悬浮的猩红巨掌随之同步动作,缓缓收拢、蓄力。
磅礴浓郁的血色能量在巨掌中央疯狂汇聚、翻涌、压缩,凝练出足以碾压星辰、倾覆天地的恐怖力量。
暗沉血色笼罩整片翁法罗斯苍穹,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头顶,如同随时会坠落的太阳,掐灭了最后一丝希望。
最终力量汇于一点,他缓缓垂眸,将手心对准了下方的所有人,猩红的光芒照在他淡漠的侧脸上。
狂风翻卷,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嗓音清冷决绝,落下最终的终局宣判。
“待我完全融合了铁墓这三千万世的怒火,就用一位星神的沉寂,来向你们解释……什么是星神的局限性。”
“而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