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绩到达襄阳的时候，是十月初三的傍晚。
他走了五天——从洛阳出发，经宛城、新野，一路南下。沿途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好：官道平整，沿途驿站粮草充足，路上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大周的腹地，已经恢复了太平年间的气象。他路过新野时还在驿站歇了一宿，驿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是去襄阳的，多说了一句话——“将军，襄阳那边听说一直在往城墙上加砖，守城的将士每天都有操练。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一个城，在没打仗的时候就这么拼命的。“
李绩当时没有接话，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襄阳的守军，一直在准备。不是准备投降，是准备打。
但一进襄阳城，气氛就变了。
襄阳是荆州北面的门户——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城中驻军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绩在城门口看到了迎接他的人——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将领，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目光沉稳。他身后还立着一条壮汉，铁塔似的身板，满脸胡茬，腰间挂着一对板斧。两人看到李绩，都笑了。
“苏定方。“为首的将领拱手行礼，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唐国公让末将先过来打前站，说将军要来襄阳，末将就先到一步了。“
“程咬金！“那壮汉不用介绍，自己拍了拍胸脯，“将军，咱们瓦岗寨出来的老兄弟，不用说客套话。“
李绩翻身下马，看了程咬金一眼，笑骂道：“你还是老样子——板斧不离身。“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是！斧子在，人在！“
李绩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跟着两人穿过襄阳的街道，一路走到城北的守将府。沿途他注意到——襄阳城里的百姓，看到军队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他们在路边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洛阳来的将军“。
襄阳的民心——没有乱。
这是个好兆头。
进了守将府，李绩连甲都没有卸，先让人把襄阳方圆百里的地图铺在了案上。苏定方站在一旁，给他指点各处的地形。
“汉水从城西流过，往南走四十里，进入南荆州的界内。“苏定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南岸有一片渡口，朱元璋在那里驻了三千人，日夜巡逻。我们的船过不去。“
“除了水路呢？“
“陆路更难走。“苏定方的手指移到襄阳以南的山地，“从襄阳往南，过了汉水就是一片丘陵地带。大路只有两条——一条沿汉水南下，一条穿山而过。两条路都在朱元璋的控制之下。“
李绩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荆州的地形他早就研究过了——这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地方。北面有汉水做屏障，南面是连绵的丘陵山地，西接巴蜀山脉，东临大别山。朱元璋占了南荆州一半，把住了所有南下的通道。大周想拿下荆州，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强渡汉水，要么翻山打过去。
强渡汉水——伤亡大。
翻山——补给难。
李绩问了一句：“朱元璋在南岸的布防，是临时的还是常驻的？“
“常驻的。“苏定方回答，“从他占了南荆州开始，汉水沿岸的防线就没撤过。他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火台，沿江一线屯了不下八千人。别说大军渡江，就算一只夜鹰飞过去——对面都会点燃烽火。“
李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江夏那边呢？“
“江夏的增兵是真的——末将派斥候去摸过。江夏城外多出了三座营寨，营帐全是新的。城里每天都能看到运粮的车队从南边来，一车一车地往仓里送。朱元璋——他在准备一场大战。“
李绩沉默了几息。
一场大战——不是他主动要打的仗，而是朱元璋准备好接的仗。这意味着南边的吴王已经算到了大周会来，而且他不打算退。
李绩在案前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说了一句话：“给我准备一艘船。“
苏定方愣了一下：“将军要过河？“
“不是过河。“李绩转过身来，看着苏定方，“我要去给朱元璋送一封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苏定方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李绩刚到襄阳，屁股还没坐热，就要给南边那位吴王送信。
送的不是战书。是孤的信。
李绩在灯下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
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行——没有威胁，没有炫耀，没有“限你三日投降“之类的狠话。他写的内容，更像是两个身份相当的人在谈一件正事：
“吴王殿下，大周铁骑已至襄阳。汉水虽险，不足为恃。殿下若愿归附，大周可保留封号，继续治理南荆州民政。若不愿——三个月内，襄阳城外的战船，将顺汉水南下。“
写完之后，李绩把信折好，交给苏定方。
“派可靠的人送过去。送到朱元璋手上，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苏定方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程咬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绩，咧嘴一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跨了出去。
李绩独自站在灯下，看着案上的地图。
他想起离开洛阳前，陈昭对他说的一段话——
“李绩，孤让你去襄阳，不是为了让你马上打荆州。荆州那块地，打了也不一定能守住。孤让你去，是让朱元璋睡不着觉。“
当时李绩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现在他站在襄阳城的地图前面，看着汉水以南那片朱元璋苦心经营的土地——他忽然明白了。
陈昭要的不是一次胜利。
他要的是朱元璋每天都活在大周的阴影里。
这种仗——比真刀真枪地打，更让人崩溃。
李绩吹灭了灯，走出房门。襄阳十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凉意。他站在院子里，看向南方——汉水对岸的夜色深处，有灯火零星闪烁。
那是南荆州的边境。
朱元璋的地盘。
他现在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陈昭派他来，不是因为他能打赢荆州。是因为陈昭知道，李绩最大的本事不是上阵杀敌，而是——熬。他能跟对手耗一年，两年，三年，直到对手先撑不住。
这才是打荆州最需要的本事。打荆州不需要一个能冲锋的猛将——需要一个坐得住的人。刀悬在脖子上，不砍下去，比砍下去更让人煎熬。
李绩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他在案前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军报，只有两行字——
“臣已至襄阳。信已送出。等。“
写完，他封好火漆，交给门外的亲兵：“连夜送回洛阳。“
亲兵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李绩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他想等那封信的回应。
无论朱元璋回什么——大周的铁骑都已经到了襄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