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莫名的弧度，是跨越万古岁月的一声轻叹，亦是一场盛大棋局的落子之音。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死寂的战场被一声冰冷的怒喝撕裂。
“装神弄鬼！”
发声者是“清道司”的为首神将，天权。
他身披的黑甲并非凡铁，而是以湮灭星辰的残骸锻造，其上流淌着法则的寒光。
他根本不为这天地异象所动，身为天界最锋利的刀，他的职责便是抹除一切异数，无论那异数是人是魔，亦或是苏醒的古神。
他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汇聚起一团纯粹到极致的毁灭神光，那光芒甚至让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褶皱。
“天罚阵列，净化！”
一声令下，他身后那支万人黑甲军竟如一人，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长戈，戈尖迸发出与天权掌心同源的光束。
万道光束在空中汇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带着审判万物的威严，朝着南荒义军轰然压下！
那是足以将一座山脉瞬间化为齑粉的恐怖力量，是天界用以清洗失控世界的终极手段之一。
南荒的战士们然而，就在那毁灭光网即将触及他们身体的刹那，他们铠甲上由洛昭然血契所化的银色纹路，陡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嗡——！
一道道看似脆弱的银色光幕从每一名士兵身上升起，瞬间连接成片，化作一个巨大的银色穹顶。
天罚光网狠狠砸在穹顶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消磨声。
那足以净化一切的神光，竟被那层薄薄的银光死死抵住，不断消融、瓦解！
虽然仍有部分战士口喷鲜血，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但预想中被瞬间蒸发的惨烈景象，并未发生！
天权神将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看清了，那银光之中，仿佛有十万个愤怒而不屈的魂魄在咆哮，它们以自身为盾，为这些凡人挡下了天罚！
“这是……什么力量？”他喃喃自语，心中警铃大作。
祭坛之上，寒渊已然掠至洛昭然身侧，一把抓住她还在淌血的手腕。
那伤口深可见骨，却在他触碰的瞬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力量正从她体内涌出，修复着这具身躯。
他心中一痛，声音因愤怒而沙哑：“你疯了！这种等级的始源契约，会把你抽干的！”
洛昭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黑夜中燃烧的星辰。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我说了，我来开门。”她轻声说着，目光却越过他，望向归墟深处，仿佛在与某个存在对视，“而且，不是我一个人在承担。”
话音刚落，她心口那枚血晶彻底化为液态，在她经脉中奔涌流淌，与她体内每一丝力量，每一缕神魂完美融合。
寒渊浑身一震，他通过两人之间未曾完全断绝的共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远比他自身神格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正以洛昭然为媒介，缓缓注入这个世界。
那力量，充满了混沌的生机与终结的死寂，矛盾而又和谐，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他终于明白，洛昭然重启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共生契约，而是与整个归墟的“誓言”！
临时营帐内，白璃激动地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己方军队的光点，在承受了雷霆一击后，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光芒大盛。
“我明白了！”她一拍桌案，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不是单纯的守护！十万巫魂的意志通过契约与三军相连，他们的痛楚会被分摊，他们的战意会被共享！只要还有一个巫魂不灭，只要洛帅的意志不倒，这支大军就等同于拥有了十万条命！”
墨鸦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看着战场局势，眼中爆发出锐利的精芒。
敌人的最强一击被挡下，士气已然受挫，而己方却因这神迹般的守护，战意攀升到了顶点。
此消彼长，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传我军令！”墨鸦的声音响彻整个指挥部，“南岭火槽，全数引爆，截断敌军后路！全军变阵，以守转攻，目标——天权神将！”
“吼——！”
命令传达，整个伏龙谷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南荒义士们眼中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与沸腾的战意。
他们沐浴在银色的守护之光下，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惊疑不定的清道司黑甲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战场中央，洛昭然与寒渊从祭坛虚影上缓缓落下。
狂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看着冲锋陷阵的将士们，又转头看向寒渊，眼神复杂。
“三千年前，你封印我的命格，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寒渊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我看到的幻象里……那道被打入轮回井的金色命格，上面刻着的……是‘归墟’二字。”他闭上眼，似乎不愿回想，“我以为封印了它，就能让你摆脱这宿命的旋涡，让你作为洛昭然，而不是某个存在的容器，活上一世。”
“容器？”洛昭然闻言，却笑了，笑声清冷而决绝，“你错了，寒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容器。我，就是归墟。归墟，亦是我。”她抬起手，掌心那枚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晶石，正与整个天地的脉搏同频共振。
“你封印的不是我的命，而是这片天地最原始的力量。现在，它回来了。”
寒渊猛地睁开眼，满是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殊不知，他的行为，竟是将一头沉睡的巨龙锁在了囚笼里，而如今，囚笼破了。
那不是封印……是枷锁。
为了她好，也为了……三界。
就在这时，对面的天权神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酷无情。
他举起手中的长戈，遥遥指向洛昭然。
“源头在你身上。”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传遍了整个战场，“斩其源头，一切异象自会平息。”
他身后的黑甲军阵型陡变，不再理会冲杀而来的南荒义士，而是结成一座诡异的法阵。
天权神将立于阵眼，高举长戈，吟唱起古老而拗口的咒文。
他座下的黑甲，以及整个万人军阵的黑甲，都开始分解、重组，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法则锁链，缠绕上他的长戈。
“天道裁决——抹杀！”
没有惊人的光效，也没有骇人的声势。
天权神将只是平平一戈挥出，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裂痕便凭空出现，朝着洛昭然急速蔓延而来。
那裂痕所过之处，无论是咆哮的狂风，还是燃烧的战火，甚至是光线本身，都尽数被吞噬，化为一片绝对的“无”。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因果与法则之上，要将洛昭然这个“存在”本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面对这必杀一击，寒渊下意识地挡在洛昭然身前，神格之力催动到极致。
然而，一只柔软却坚定无比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洛昭然从他身后走出，与他并肩而立。
她抬起手，掌心那枚曾属于他的血晶，如今却与整个归墟同频共振，散发着连神明都要心悸的混沌气息。
她看着那道代表着终结的黑色裂痕，平静地对身边的寒渊说：“看好了，这就是你亲手放出来的，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