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
下午,阿洛决定清点检查他所有的拍摄设备。不安感促使他这么做。他的主要dV,备用的小型手持摄像机,几个运动相机,录音设备,存储卡,电池。他将它们一一从防护箱中取出,摆在帐篷内的防潮垫上。
很快,他的心沉了下去。少了一样。
他那台备用的、高性能小型手持摄像机不见了。那台机器体型小巧,但低光性能极好,他原本计划用于拍摄一些特殊的夜景和隐秘镜头。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撤离前,将它和备用电池一起放在了这个箱子的特定夹层里。
他翻遍了整个箱子,抖开了每块缓冲海绵,没有。他又在帐篷里仔细搜寻,甚至检查了睡袋内部和背包每一个角落。没有。
被人拿走了。在这个与世隔绝、人心惶惶的废墟里,谁会偷一台摄像机?为什么?
汤姆他们?可能,但他们要摄像机有什么用?变卖?在这荒野中毫无意义。而且他们看起来更想逃离,而非偷窃。
阿彬?小月?可能性不大。
文珊?她有自己的设备,而且似乎对记录过程本身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最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肖恩。
肖恩质问过他“在拍什么”。肖恩在“宴会”独白时,将想象中的鬼魂与他阿洛联系在一起。肖恩的精神状态显然在迅速恶化,充满了偏执和控制欲。拿走摄像机,是为了阻止记录?还是为了……用来看?看他遗漏了什么?或者,有更令人不安的目的?
阿洛没有声张。他默默地重新收拾好其他设备,检查了隐藏的纽扣摄像头和录音笔的电量。他将多用刀更贴身地放好。然后,他拿起主dV,走出帐篷。
他找到阿彬,她正在废墟边缘一处相对避风的地方活动身体,脸色依旧凝重。
“我的备用摄像机不见了。”阿洛低声对她说。
阿彬动作一顿,看向他:“不见了?什么意思?”
“被偷了。或者……被拿走了。就在昨天我们离开营地那段时间,或者之后。”
阿彬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觉得是谁?”
阿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昨天肖恩看我的眼神,还有今天围读时……他觉得班柯的鬼魂在我旁边。”
阿彬沉默了几秒,望向肖恩帐篷的方向。“他很不对劲,阿洛。不是入戏,是……碎了,然后又用一种错误的方式粘合起来。那本日记,那些石子,还有健和小鹿的失踪……他好像把它们都编进了一个只有他能理解的剧本里。”她压低声音,“我昨晚几乎没睡。后来,大概凌晨两三点,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很轻。我从帐篷缝里往外看。”
阿洛屏住呼吸。
“是肖恩。他拿着什么东西——天黑看不清,但细长,可能是那把道具剑——悄悄走到那边,”阿彬用眼神示意废墟更深处,靠近森林的一堆乱石,“他蹲在那里,用那东西挖了一会儿,然后把什么埋了进去,盖上土,还踩实了。然后他就回去了。”
埋东西。道具刀?还是别的什么?联想到失踪的人,阿洛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你觉得他埋了什么?”阿洛问。
阿彬摇摇头,脸上是深深的忧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阿洛,我们得想办法,真的办法,离开这里。文珊的‘两天’承诺像个笑话。森林不让我们走,肖恩……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我知道。”阿洛说。但他也不知道真正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卫星电话和应急信标似乎都失效了。他们像被困在一个无形的力场中。
(第五天·傍晚)
傍晚时分,肖恩再次召集了所有人。他的情绪似乎又发生了一次转变,显得异常高涨,甚至有些亢奋。
“朋友们!同事们!”他张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式的笑容,“尽管有波折,但我们依然在一起,依然在为艺术坚守!为了提振士气,也为了……嗯,为了庆祝我们与这片土地的‘深刻联结’,我宣布,今晚举行一场真正的、麦克白式的宴会!”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们剩下的食物无非是罐头、能量棒、压缩饼干和一点脱水蔬菜。
但肖恩是认真的。他指挥着汤姆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他们虽然不情愿,但在肖恩异常明亮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照做了)搬来折叠桌,铺上一块深色的绒布(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文珊默默地拿出了他们所有的“盛宴”储备:几罐牛肉烩豆、沙丁鱼、水果罐头,一些燕麦饼,甚至还有一小瓶作为医疗用途的威士忌。小月帮忙将食物尽量美观地摆放在盘子和碗里(也是他们有限的野营餐具)。
肖恩坚持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换上自己的戏服。“这是仪式感!”他宣称。
于是,在荒凉的古堡废墟中,在渐浓的暮色和呼啸的寒风中,一场怪诞的宴会开场了。肖恩穿着麦克白的战袍兼王袍(他不知何时换上了这套),文珊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裙(麦克白夫人的戏服)。阿彬穿着班柯的骑士装,汤姆等人勉强套上侍从或士兵的粗布外套。小月穿着简单的侍女服装。阿洛没有特定戏服,但肖恩给了他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说:“记录者也需融入时代。”
他们围坐在折叠桌旁,罐头食物在露营灯的照射下泛着可疑的光泽。肖恩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大多是金属杯或塑料碗)倒上一点点威士忌,然后高举自己的杯子。
“为了成功!”他大声说,一饮而尽。其他人勉强抿了抿,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肖恩开始高谈阔论,内容跳跃于戏剧理论、莎士比亚生平、他对麦克白的“全新”解读之间。他的话语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充满暗示。他谈到野心是“最甜美的毒药”,谈到“血一旦流出,就再也回不到血管”,谈到“森林的意志古老而不可违背”。
阿洛的dV放在桌上,镜头对准了这场诡异的宴席。他本人则更多地用眼睛观察。他看到文珊吃得很少,只是偶尔附和肖恩一句,眼神却不时飘向黑暗的森林,充满警惕。阿彬坐得笔直,吃得慢而仔细,像在保存体力。小月低着头,几乎没碰食物。汤姆和其他人则闷头吃喝,仿佛这是最后一餐。
宴会进行到一半,威士忌和诡异的气氛让肖恩的谈兴更浓,也更加危险地贴近剧本。他开始即兴演绎宴会上的场景,对着并不存在的“满朝文武”发表演说,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阿洛身上。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猜忌、憎恶和君王威严的复杂神情。他盯着阿洛,仿佛阿洛不是坐在他对面的摄影师,而是那个应该坐在贵宾席上、却浑身是血、沉默不语的鬼魂。
“你为何做出这般模样?”肖恩忽然对着阿洛说,用的是麦克白的台词,声音不大,却让桌边的空气瞬间冻结。
阿洛僵住了。
肖恩的视线固定在阿洛脸上,或者是他脑袋旁边的空处。“别对我摇你的血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真实的颤栗和怒意,“我说了,坐下!你已经死了!难道白骨也能赴宴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肖恩,又看看阿洛。阿洛能感到阿彬在桌下轻轻踢了他的脚一下,是警告,也是提醒。
阿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肖恩导演,是我,阿洛。”
肖恩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努力聚焦。那层疯狂的薄雾稍稍散去一些,但他看着阿洛的眼神依然冰冷而陌生。“阿洛……是的。记录者。”他喃喃道,然后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抓起杯子将里面残余的威士忌灌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
宴会无法再继续。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声和炉头微弱的嘶嘶声。肖恩似乎也耗尽了精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
文珊站起身,开始默默收拾杯盘。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离开桌子,回到各自的帐篷,仿佛逃离一场即将爆发的瘟疫。
阿洛也收起dV,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到肖恩依然闭眼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傀儡。阿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肖恩,低声说:“导演,我扶你回帐篷休息吧。”
肖恩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阿洛搀扶起他,感觉到手臂下的身体异常沉重,而且……在微微颤抖。他们走向肖恩的帐篷,就在快到门口时,肖恩忽然停下,转过头,凑近阿洛的耳边。
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丝别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
“班柯……你的子孙也坐不上王位。永远不会。”
说完,他拉开帐篷帘,钻了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将阿洛隔绝在外。
阿洛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感到浑身冰冷。那句低语不是台词,至少不完全是。那是混合了剧本、个人臆想和赤裸裸威胁的毒液。在肖恩的世界里,他阿洛,已经和班柯,和那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画上了等号。
他回到自己的帐篷,反手拉好拉链,靠在帐篷壁上,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他拿出那本私人观察笔记,就着露营灯的光,飞快地写下:
“第五天。关键转折。撤离尝试失败证实了物理层面的‘囚禁’(GpS/信标失效,空间循环)。肖恩精神分裂加剧:围读时‘看到’班柯鬼魂(位置与我关联),宴会上直接对我进行角色指认与威胁。其疯狂已从自我沉浸转向对外部(尤其是我)的投射性敌意。
“事件:1. 备用摄像机失踪,高度怀疑肖恩所为(动机:消除记录/偏执控制)。2. 阿彬目睹肖恩深夜埋物(疑似道具刀,地点标记)。此行为具有明确预谋和隐藏意图,危险性升级。
“团队状态:文珊掌控力崩溃,沦为勉强维持秩序的协调者,其恐惧已掩盖学术观察初衷。阿彬相对清醒,但孤立。小月脆弱。汤姆等人绝望麻木。集体意志已瓦解,各自为战。
“我的处境:从观察者变为肖恩妄想中的目标(班柯鬼魂)。威胁具体化(偷窃设备、言语威胁、可疑的埋藏行为)。必须采取更主动的防范措施,并寻找突破口,不能坐以待毙。
“待验证:肖恩所埋何物?失踪摄像机是否在他手中?日记是否有新‘更新’?”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赤脚踩过潮湿的草地。声音在他的帐篷外停留了片刻。
阿洛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了枕边的多用刀,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dV,拇指按在电源键上,随时准备开启夜视模式。
那窸窣声停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地远去了,朝着废墟更深、更黑暗的方向。
阿洛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几分钟,才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dV,没有开启。他忽然不想在夜视模式那绿莹莹的画面里,看到帐篷外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他将笔记塞进睡袋最深处,和衣躺下,刀放在手边。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肖恩那毒蛇般的低语,和帐篷外那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疲惫的混沌之际,他似乎听到,从肖恩帐篷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张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那本“侍女日记”,又在被书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