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白港城,本该是守军轮换歇息、最是安静的时刻。
连日鏖战下来,士兵们早已筋疲力尽,城头的火把噼啪燃烧,映着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
雷德蒙·卡特回到城内的值守营房,刚合眼没两个时辰,整个人还陷在浅眠里,就被一阵急促又尖锐的号角声猛地拽回了现实。
“呜——呜——!”
号角声急促刺耳,穿透夜色,撞在石墙上荡开层层回音。
雷德蒙几乎是瞬间弹坐起身,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他连睡意都顾不上散,抓过床头的重甲便往身上套。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动作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便披挂整齐,腰间佩剑一拔,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营房。
“大人!”
一名卫兵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急色,“蜥蜴人又开始攻城了!攻势比往日都猛,弟兄们已经登城了!”
“这群畜生,都不用睡觉的吗?!”
雷德蒙唾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烦躁。
白港城本就是残兵驻守,两千不到的兵力撑了这么多天,人人都绷到了极限。
他本以为兽人白日里猛攻了一天,夜里好歹会休整半日,没想到居然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他提着剑快步登上城头,脚下的石砖还沾着白日里未干的血渍,湿滑黏腻。
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蜥蜴人正扛着云梯嗷嗷叫着往上冲,夜色里一双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格外瘆人。
投石机不断抛出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轰隆巨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雷德蒙运起斗气,声音传遍城头,“夜里蜥蜴人视力比咱们好,都靠紧火把!盾兵顶上去,弓箭手攒射!敢退后半步者,军法处置!”
其实不用他多说,打了这么多天的仗,守军们早就摸透了蜥蜴人的路数。
士兵们咬着牙各司其职,盾兵竖起大盾挡住下方射来的骨矛,弓箭手借着微弱的火光瞄准放箭,滚石火油顺着城墙往下砸。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将深夜的寂静撕得粉碎。
雷德蒙握着剑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扫过战场,眉头紧锁。
今夜的攻势虽猛,却和前几日没什么两样。
按往常的规律,只要撑过两三波冲锋,兽人耗损过大,自然就会退去。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危险藏在夜色里,正悄然逼近。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漆黑的夜空。
远处的天幕上,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白港城的方向急速飞来。
速度极快,起初还只是模糊的暗影,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近了许多。
雷德蒙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空袭!是翼人!!”
他暴喝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所有弓箭手!仰射!自由射击!把它们打下来!”
城头的士兵们闻言都是一愣,随即纷纷抬头。
当看清那些扇动着羽翼、手持骨刃的人影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该死!翼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一名骑士团长怒骂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翼人主力不是一直都在流风哨谷方向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摸到白港城来?!
“别愣着!御敌!快御敌!”另一名骑士团长脸色铁青,拔剑就砍向最先扑到城头的翼人。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翼人本就擅长飞行,速度极快,又借着夜色偷袭,等守军反应过来时,先锋部队已经冲到了城头上空。
一只只翼人扇动着羽翼,俯冲而下,手中淬毒的骨刃狠狠刺向毫无防备的守军士兵。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几名弓箭手当场被刺穿咽喉,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头瞬间陷入了混乱。
正面要抵挡不断攀城的蜥蜴人,头顶又有翼人俯冲袭杀,腹背受敌之下,原本就勉强维持的防线立刻摇摇欲坠。
士兵们顾头不顾尾,阵型大乱,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传令兵!立刻传信灰岸防线!说白港遭翼人夜袭,请求增援!快!”
雷德蒙当机立断,对着身旁的亲兵嘶吼一声。
话音未落,他便提着长剑,纵身跃入了战团。
大地骑士级别的斗气尽数迸发,斗气光芒笼罩剑身。
他一剑横扫,剑气带着呼啸风声,瞬间便将三名正扑向士兵的翼人拦腰斩断,墨绿色的鲜血溅了一地。
“慌什么!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雷德蒙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他如同虎入羊群,剑光所过之处,翼人纷纷殒命。
短短数分钟,便有十几名翼人死在了他的剑下。
有军团长身先士卒,原本慌乱的士兵们渐渐稳住了心神,咬牙结成小阵,合力对抗翼人与蜥蜴人的夹击。
城头的局势,竟真的被硬生生稳住了几分。
雷德蒙一剑劈飞扑来的翼人,目光冷冽。
只要撑到明天,只要能撑到援军赶来,白港城就守得住。
可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气,将城头的翼人全部清理出去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侧传来。
一道庞大的身影猛地从城下一跃而起,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城楼之上。
石砖碎裂,烟尘四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段城墙都微微震颤。
雷德蒙心中警兆狂鸣,想也不想便横剑于胸。
铛——!
巨力撞在剑身之上,如同山岳压顶。雷德闷哼一声,脚下的石砖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远,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
烟尘缓缓散去。
一个身高五米的魁梧身影矗立在城楼之上,深灰色的厚重鳞甲泛着金属冷光,手中巨型骨棒斜指地面,顶端的兽齿闪烁着寒芒。
正是蜥蜴人族长,大地战士泽尔贡!
他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雷德蒙,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人类,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雷德蒙压下翻腾的气血,握紧了手中长剑,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泽尔贡亲自现身,说明兽人是铁了心要拿下白港城。
今夜这关,怕是不好过了。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灰岸防线。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阿兹克·拜伦伯爵靠在堡垒的廊柱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带着郁金香堡的骑士团星夜驰援,刚到灰岸就赶上了兽人的猛攻,硬生生打了数天。
若不是雪鹰骑士团及时出现打退了兽人,他麾下的骑士团恐怕也要折损大半。
本想着趁着兽人退去,好歹能歇两个时辰,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见一名卫兵匆匆跑了过来。
“伯爵大人,侯爵大人在议事厅召见诸位将领,请您即刻过去。”
卫兵神色焦急,脚步都带着仓促。
阿兹克心里咯噔一下。
他望着天边刚亮起来的天色,眉头微皱。
刚退敌没多久就紧急议事,想来是又出了变故。
“知道了。”他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甲胄,迈步朝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气氛比往日还要肃穆几分。
伊莱德侯爵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吉迪恩立在他身侧,同样眉头紧锁。
在场的骑士们都到得差不多了,人人面色凝重,谁都没有说话,厅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阿兹克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几分。
等人到齐,伊莱德侯爵抬了抬下巴,示意政务官开口。
那政务官捧着一封染着尘土的急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诸位大人,白港城传来加急军情。翼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绕开了我方斥候探查,连夜悄然转移至白港城外,配合蜥蜴人族长泽尔贡发动夜袭。
城头腹背受敌,伤亡惨重,雷德蒙军团长率部死战,但局势危急,请求立刻增援!”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哗然。
“什么?翼人去了白港?!”
“流风哨谷的翼人怎么会突然转场?巴伦团长呢?他没发现吗?”
“糟了!白港本来就兵力薄弱,要是翼人主力过去,那还守得住吗?”
众骑士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色。
谁也没想到,兽人居然会玩这么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着在灰岸猛攻,暗地里却把翼人主力调去了白港,摆明了是要先拔掉西侧这颗钉子,再合围灰岸。
“安静。”
伊莱德侯爵沉声开口,厅内瞬间恢复寂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却坚定:“白港是东海郡防线的北大门,绝不能丢。一旦白港陷落,兽人便能顺着北侧平原长驱直入,绕到我们后方,灰岸防线也会被前后夹击。”
“所以,白港必须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灰岸是主战场,布鲁图斯的主力就在河对面,雪鹰骑士团必须留在此地坐镇,以防兽人再度强攻。本侯抽不出太多兵力,只能派一支精锐骑兵,火速驰援白港。”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阿兹克·拜伦的身上。
阿兹克心中暗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