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叫了出来,想要挣脱。
但她立刻又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臂,虽然坚如铁石,却又带着一丝克制的温柔,并无半分轻薄之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胸膛的坚实,这让她那颗因惊吓而狂跳的心,竟然渐渐平复下来。
萧峰也未曾想到会有此意外,他并未察觉到凤姐那复杂的心理变化,只当她是没站稳。
他迅速将她扶好,松开手,退后一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声音沉稳温和:
“二嫂嫂,你没事吧?”
他的话语坦荡而真诚,眼神清澈见底,与王熙凤心中那个“心机深沉的大魔王”形象,形成了巨大难以言喻的反差。
王熙凤一时竟有些恍惚,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忘了言语。
王熙凤那颗狂跳的心,在瞬间冷静了下来。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角和衣襟,那瞬间的慌乱与心跳被她完美地掩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亲热而爽利的笑容。
“好你个小子,做出这等大事,还倒打一耙问我有什么事?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心中冷笑,嘴上却热情似火,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开:“哎哟,我的好兄弟,瞧你说的!这不多亏了你?你来得正好,我刚想着宁府那摊子烂事,正要去找你商议商议,不想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快,屋里坐。”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厅。
平儿听到刚刚王熙凤尖叫的声音,赶忙跑过来,见状则连忙奉上两杯热茶,随后便被王熙凤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屏退了。
厅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气氛却因彼此心中的算计,而显得有些凝滞。
王熙凤率先发难。
她没有直接质问,而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看似不经意地瞥向萧峰,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宝兄弟,你昨日在老祖宗面前,可真是威风八面呐!那一番大道理,说得是振聋发聩,连我这个做嫂子的,都听得热血沸腾。”
她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如同最精明的猎人,紧紧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只是……你那般当众质问,又说要废立族长,可是觉得……嫂子我这协理宁府的差事,办不妥当?”
这一问,看似委屈,实则是一记狠辣的投石问路。她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想夺权”,而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逼萧峰必须立刻表明立场。
萧峰心中了然:“果然,她还是起了疑心。”
他知道,对王熙凤这种顶级聪明人,任何拐弯抹角的解释都是徒劳,只会让她更加怀疑。必须开诚布公,用更大的格局和利益,来覆盖她眼前的担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这个沉稳而不失从容的动作,无形中化解了凤姐带来的压迫感,将对话的节奏,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二嫂嫂说笑了。”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坦诚得不含一丝杂质,“我若信不过你,昨日又何必在背后,支持你那‘风光大葬’的提议?”
王熙凤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
萧峰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我昨日之举,并非针对嫂嫂,而是针对咱们贾府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
他看着王熙凤那双瞬间变得凝重的眼睛,沉声问道:“二嫂,你想想,贾珍之事,已是烂在骨子里的毒瘤,若不一刀切下,只会越烂越深,最终祸及全身!”
“我们今日用一场盛大的丧仪遮掩过去,明日呢?后日呢?大老爷贾赦荒唐,还有很多弟子胡闹,乃至府里其他爷们,会不会有样学样?到那时,我们这艘船,可还有救?!”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了王熙凤心中那层不愿触及的现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贾府的内囊,早已翻了出来。但……
“刮骨疗毒,说得轻巧!”她心中冷笑,“这每一刀下去,割的都是我王熙凤的权,是我的利!我好不容易就要拿到宁府的对牌,你一句话就要搅黄了?”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换了一种更具杀伤力的方式。她幽幽一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与无奈:
“我的好兄弟,你说的道理,嫂子都懂。可你有所不知,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府里,活得有多难。这管家大权,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火坑。”
“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哪一样不是拿我的体己钱去填?如今好不容易能从宁府那儿找补一二,你这一番大道理,是想让嫂子我……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了吗?”
她这是在告诉萧峰:你的理想很丰满,但我的现实很骨感。你断我财路,我便不支持你。
萧峰看着她那副“我见我怜”的模样,心中暗笑:“好个凤姐,果然厉害,竟跟我哭起穷来了。不过,她管家这一摊子事,的确很不容易。”
他知道,此刻,必须抛出能让她无法拒绝的更大的诱饵。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二嫂,你是个聪明人。协理宁府,不过是些迎来送往、账目支出的俗务,能有多少油水?忙活半天,恐怕还得落个‘刻薄’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看着王熙凤那瞬间亮起的眼眸,继续道:
“但若能借此次‘废立族长’之机,彻底整顿族务,将那些被贾珍等人多年来侵占,私吞的族产,包括田地、铺子,重新清查、收归公中……你想想,这其中,又有多少事,可以由我们来‘安排’?又有多少利,可以由我们来‘分润’?”
这番话,如同一道金光,瞬间照亮了王熙凤那颗被琐事和内耗蒙尘的心!
她瞬间明白了!
萧峰不是要夺她的权,他是要把贾府船里的蛀虫摘出去,再好好的和她一起,去做一桩更大的、能决定整个家族财富走向的,更大的“生意”!
“好个宝玉!好狠的心!好大的手笔!”
凤姐只觉得后背发凉,但心中那股子不服输的豪气,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