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恩本来还有些犹豫,但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李自成最后这句话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脸上犹豫尽去,闪过一丝狠色,重重点头:“好!自成哥,额听你的!杀出去!给俺哥报仇!”
“好!”李自成低吼一声,伸出粗糙的大手。
张五、刘应封也立刻伸出手,重重叠在上面,高迎恩稍一迟疑,也把手压了上去。
四只沾满血污、泥土和油渍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形成一个短暂的同盟。
“那就这么定了!”李自成目光扫过三人,“各自回去整顿人马,埋锅造饭,喂饱肚子,按计行事!”
“娘的,干了!”
“杀出潼关!”
“去河南吃大户!”
几条汉子低声吼着,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兽般的求生欲,他们陆续走出破庙,融入夜色。
李自成独自留在火堆旁,脸上的激昂慢慢褪去,变得深沉而冷峻,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额就不信,天底哈没有额穷人的活路!”
无论如何,必须冲出去,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狠狠攥紧。
……
关中,孙传庭行辕
行辕大堂,原本是卫所衙门的正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窗外夏日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冰盆里散发的些许凉意,完全无法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陕西巡抚、兼兵部右侍郎、督师剿贼的孙传庭,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官袍,并未坐在公案之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盯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与州县标记。
他的手指,正重重地点在潼关之外,河南的方位。
一名身着夜行衣、风尘仆仆的探马跪在堂下,气息尚未喘匀,正低声禀报着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闯贼李自成,已于三日前与过天星、中斗星、奎木狼等部逆贼会盟,定下毒计:先遣小股人马四出骚扰邠州、泾阳、三原等地,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待我军兵力分散,彼等便集结主力,佯攻潼关,做出拼死突围之势。实则,其真正意图是吸引我军主力于潼关一线,使其大部精锐则可趁机从南山小路轻装疾进,钻出包围,流窜入豫。最后,李自成再率老营设法摆脱追击,与贼众会合……”(历史上孙传庭的确在农民军内部安插了大量的眼线细作用以监视农民军,还派出大量投降的农民军将领重新返回用以军事行动需要)
探马的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入在场所有将领和幕僚的心中。
孙传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那双盯着地图的眼睛,愈发深邃冰冷。他挥了挥手,探马如蒙大赦,磕头悄声退下。
大堂内一片死寂。众将面面相觑,额角不禁渗出冷汗,李自成此计可谓狠辣刁钻,若真让其得逞,数万贼寇涌入已如沸鼎的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好个李闯……”孙传庭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困兽之斗,犹有如此心机。倒是小觑他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其计虽毒,却并非无解。彼既欲声东击西,我便将计就计,给他来个……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请督师明示!”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抱拳。
孙传庭再次指向舆图:
“其一,对于四出骚扰之小股流贼,不必大军征剿,令各州县严守城池,组织乡勇协防,另遣数支精锐骑兵游弋策应,以雷霆之势歼灭其一部,余者自然胆寒溃散,使其分兵之策失效!”
“其二,李自成既欲佯攻潼关,我便让他攻!传令潼关守将,贼至之时,可示敌以弱,伴作慌乱,诱其深入关下壕堑火器射程之内,予以大量杀伤,挫其锐气。但绝不可让其真攀上关墙!”
“其三,”孙传庭的手指猛地从潼关向南移动,划向秦岭北麓那些蜿蜒曲折的峪口小路,“此处!才是决胜之地!李贼主力欲从此处潜逃,我便在此设下重兵埋伏!洪制台(洪承畴)大军正从西面压来,我已飞书于他,请其速遣一支劲旅,堵截南山诸隘口北端。而我亲率主力,预先秘密运动至南山之外,待贼军半数出山,阵型拉长首尾难顾之际,突然杀出,拦腰截断!洪制台之军再从北面压上,届时,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这几万贼寇,便是瓮中之鳖,可尽歼于南山之下!”
他的计划层层递进,既有应对,更有反制,最后图穷匕见,目标直指全歼李自成主力,众将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压力巨大。此计要求各部配合精妙,时间拿捏精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功亏一篑。
“诸位,”孙传庭目光灼灼,“此战关系重大,若成,关中贼患可一举肃清!若败……贼寇流入河南,天下局势将不可收拾!望诸位同心戮力,严格执行军令,若有贻误战机、畏缩不前者——”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本督师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末将遵令!”众将凛然,轰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去,紧张地部署起来。
大堂内暂时空了下来,只剩下孙传庭和几位核心幕僚,然而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完美的军事计划往往最先败于军事之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督师,本地几位乡绅耆老,在外求见,言说……言说军需摊派之事,要与督师理论。”
孙传庭的眉头瞬间锁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愠怒和深深的疲惫,又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片刻后,几位身着绸衫、看似彬彬有礼,实则面色不豫的士绅被引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王姓老者,据说家中田产连绵,子弟多有功名。
“草民等,叩见巡抚孙大人。”礼节倒是周全,但语气却无多少恭敬。
“诸位乡绅请起,不知此时来见本官,所为何事?”孙传庭耐着性子,明知故问。
王乡绅站起身,苦着脸道:“孙大人明鉴,剿贼安民,我等士民自然鼎力支持。然……然近日官府催逼粮草、骡马、民夫,数额巨大,时限紧迫,乡间已是怨声载道,鸡犬不宁,且大军过境,难免……难免有些许滋扰,眼下正是夏忙时节,如此下去,恐误了农时,今岁钱粮恐怕……”
另一乡绅接口,语气更冲些:“孙大人,朝廷大军剿贼,自有朝廷粮饷。何以屡次加派于地方?我等小民,实在不堪重负!还请大人体恤民艰,减免一二,也好让乡民安心耕种,如期缴纳朝廷正赋啊!”话语间,竟隐隐有拿朝廷正赋来威胁的意思。